暮色蒼茫,平安縣衙後院書房,燈花劈啪作響。杜明遠手握那封八百裡加急的密信,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信是歐陽修身邊老仆所書,言及山長病勢沉屙,恐不久於人世,盼石磐速速赴京,或可見最後一麵。杜明遠抬眼望向坐在對麵、麵色蒼白如紙的石磐,心中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緊緊攥住,幾乎透不過氣來。他深知,此去京城,絕非簡單的探病送終,而是一步踏入波譎雲詭的仕途漩渦中心。歐陽修位高權重,其病危,必引各方勢力關注;石磐作為其得意門生,此時進京,無異於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更何況,無詔赴京,乃官場大忌,若被有心人構陷,輕則前程儘毀,重則性命堪憂。
“杜伯伯……”石磐聲音沙啞,喉頭滾動,眼中血絲密佈,“恩師於磐,恩同再造。如今他……病榻纏綿,磐……磐豈能安坐於此?縱是刀山火海,磐亦必往!”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磕下頭去,額角瞬間一片青紫。男兒膝下有黃金,更遑論他如今已是舉人功名,一縣之尊,然此刻,他隻是一個心急如焚、欲儘人子之孝的弟子。
杜明遠並未立刻攙扶,他緩緩閉上雙眼,腦海中飛速權衡。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抱負與坎坷,想起歐陽修對石磐的知遇之恩與悉心栽培,更想起官場上那些看不見的明槍暗箭。良久,他長歎一聲,那歎息聲中,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有對晚輩前程的擔憂,有對世事變幻的無奈,更有一種決斷後的釋然。他彎腰,用一雙佈滿老繭的手,穩穩地將石磐扶起,目光如磐石般堅定:“起來。你既有此心,杜伯伯……豈能不成全?”
這一句,重若千鈞。杜明遠並非魯莽之輩,他既決定支援,便已思慮周全。他當即喚來錢多多,沉聲吩咐:“速去準備:一等紋銀五百兩,作為盤纏及京城打點之用;快馬三匹,擇健仆二人隨行,一要機警可靠,二要略通武藝;再備上等山參兩支、本地特產藥材若乾,以為探病之禮。所有用度,皆從我縣衙應急款項中支取,若不足,從我俸祿中抵扣!”錢多多雖心疼銀子,但見杜明遠神色凝重,知此事關係重大,不敢多言,連聲應下,匆匆而去。
是夜,書房內燭火通明。杜明遠屏退左右,與石磐促膝長談。他不再談論京城風險,而是將自己畢生為官處世之道,傾囊相授。從如何拜會京官、遞送名帖的禮節,到如何應對各方盤問、保全自身的機變;從京城各大衙門的關節要害,到幾位可能與歐陽修交好或是對頭的朝中大佬之脾性喜好;甚至將曹如意這條線的利害關係、如何謹慎利用而又不被其裹挾,都剖析得明明白白。他言語懇切,字字珠璣,彷彿要將自己幾十年宦海沉浮的全部經驗,在這一夜之間,儘數灌注給眼前這個即將遠行的孩子。
“石頭,”杜明遠凝視著石磐的雙眼,語氣前所未有的沉重,“此去京城,非同小可。見歐陽公,乃人倫之情,無可厚非。然則,京城非平安縣,那裡龍蛇混雜,步步殺機。你需牢記三點:其一,緊守本心。無論見到何等榮華富貴、權勢傾軋,皆不可迷失為官為民之初衷。其二,謹言慎行。禍從口出,京城耳目眾多,一言不慎,便可招致滅頂之災。遇事多思量,三緘其口,尤勝妄言。其三,……順勢而為,莫強出頭。歐陽公若……真有不幸,其後事必牽連甚廣。你需審時度勢,若事不可為,當以保全自身為要。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平安縣,永遠是你的根!”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用紅繩繫著的溫潤和田玉平安扣,鄭重放入石磐手中。“此玉隨我多年,今日贈你。見玉如見人,望你……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
石磐雙手接過玉扣,隻覺得那玉觸手生溫,卻重逾千斤。他看著杜明遠鬢邊悄然生出的白髮,看著那雙眼眸中毫不掩飾的關切與期望,鼻尖一酸,熱淚再也抑製不住,滾滾而下。他再次跪倒,卻非為乞求,而是行叩拜大禮:“杜伯伯教誨,磐字字銘記於心,絕不敢忘!此恩此情,磐……冇齒難忘!”此刻,什麼功名前程,什麼京城風雲,在這份如山嶽般厚重的恩情麵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次日清晨,平安縣衙門前。三匹駿馬鞍轡鮮明,噴著響鼻。兩名精乾仆從已束裝待發。錢多多將準備好的銀兩、藥材一一交割清楚。柳娘子紅著眼圈,塞給石磐一個包袱,裡麵是她連夜趕製的幾套新衣和乾糧。小丫遠遠站著,手中緊握著一方繡著青鬆的汗巾,卻終究冇有上前,隻是用目光默默傳遞著祝福與擔憂。李火火捶了石磐肩膀一拳:“好小子!去了京城,彆給咱平安縣丟臉!有啥事,捎個信回來!”紅姑抱著小李安,靜靜立於人群之後,目光複雜。
杜明遠送至縣界長亭。晨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拍了拍石磐的肩膀,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句:“去吧。一切……小心。”石磐深深看了一眼杜明遠,又回頭望瞭望籠罩在晨曦中、逐漸模糊的平安縣城郭,一咬牙,翻身上馬。“駕!”一聲清喝,三騎絕塵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官道儘頭。
杜明遠獨立良久,直至塵土落定,方纔緩緩轉身。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顯得有幾分孤寂。他心中清楚,此番京城之行,是福是禍,殊難預料。他所能做的,唯有儘力鋪路,並在此默默祈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