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後,一封蓋著京城兵部司務廳尋常關防、看似普通的公文,經由驛遞,送到了平安縣衙杜明遠的案頭。公文內容冠冕堂皇,是谘詢邊境戰事背景下,地方州縣在糧草轉運、民夫調配等方麵可能遇到的困難及應對建議。
但隨公文附帶的,還有一封以火漆密密封緘、無署名的小箋。杜明遠屏退左右,拆開一看,心頭驟然一緊!那筆跡,他認得,是曹如意身邊那位神秘幕僚所書!信中無一字寒暄,隻寥寥數語,核心一句便是:“聞嶽麓書院生員石磐,有《安邊策》上於山長,言及根本,頗有見地。曹公欲知其人對時局之全豹,煩請杜縣令探詢其誌,詳察其心,密呈。”
短短數十字,卻似千鈞重擔,壓得杜明遠半晌喘不過氣。他起身踱至窗前,望著衙院內那株蒼勁的古柏,眉頭深鎖。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小石頭的策論,果然引起了曹如意的注意。這是福是禍?
杜明遠心念電轉。曹如意此舉,表麵是“問策”,實則有多重深意:其一,確是看重小石頭之才,欲進一步考察;其二,是試探小石頭對朝廷、對當今陛下的態度,尤其是其“民本”思想,是否會觸及某些敏感界限;其三,恐怕也是最重要的,是藉此進一步確認小石頭的“身世”背景是否“乾淨”,其政治傾向是否“可用”乃至“可控”!
機遇乎?若能藉此步入曹如意乃至更高層的視野,以石磐之才,前程不可限量,或可早日報效國家,甚至……甚至有機會查清自身血脈淵源。
陷阱乎?曹如意身處權力漩渦中心,其勢煊赫,其敵亦多。小石頭一旦被貼上“曹黨”標簽,必將捲入殘酷的黨爭,再難脫身。以他純良之心性、尚未堅實的根基,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更何況,他那特殊的身世,在政治鬥爭中,更是隨時可能被引爆的致命隱患!
杜明遠腦海中浮現出小石頭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想起他離開平安縣時那份沉穩與不捨。他將這個自己視若子侄、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少年,從一個小乞丐培養至今,豈忍心看他過早踏入那吃人的龍潭虎穴?
絕不能!杜明遠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斷之色。此刻,絕非良機。小石頭需要時間,需要在書院這片相對純淨的土壤裡繼續汲取養分,需要更長久的磨練來成熟心智。
他回到書案前,鋪紙研墨,沉吟許久,方落筆回信。回信分為兩部分。
第一部分,是給那無名幕僚的密信。他字斟句酌,先盛讚曹公“心繫社稷,求賢若渴”,繼而筆鋒一轉,言及石磐:“該生確係可造之材,然年輕識淺,所見多源於平安一隅,策論雖有新意,實為書生之見,未經曆練,恐難當大任。且其性淳樸,於朝局紛紜一無所知,驟然聞達,非福反禍。”最後,他委婉建議:“不若使其暫潛於江湖,厚積薄發,待其學養更深,心誌更堅,再為朝廷效力,方為長久之道。”通篇回信,看似客觀評價,實則充滿了迴護之意,竭力將小石頭“邊緣化”、“平庸化”,以求避開風口浪尖。
第二部分,則是他以個人名義,寫給歐陽修的一封私信。信中懇請山長,對石磐多加磨礪,嚴加管束,使其潛心學問,暫勿使其過早接觸外界紛擾,並委婉提及,樹大招風,少年人當以根基為重。他相信,以歐陽修之智慧,必能明白他的深意。
兩封信寫好,用火漆密密封好,分彆交由心腹以不同途徑送出。做完這一切,杜明遠才長長舒了一口氣,隻覺得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他走到院中,仰望北方星空,心中默唸:“石頭,莫怪杜伯伯阻你前程……實在是,時候未到啊。你腳下的路,還長,也……更險。”
一封問策信,牽動兩地心。
**杜明遠的迴護,能抵擋多久?
京城的風,已然吹向湖湘。
小石頭這枚棋子,是否已註定要落入這盤天下大棋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