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間的喧鬨聲、勸酒聲、劃拳聲漸漸低落下去,如同潮水般退遠。那間被紅紙囍字裝點得喜氣洋洋卻也略顯侷促的新房內,此刻隻剩下紅燭燃燒時輕微的劈啪聲。空氣裡瀰漫著新木料、泥土和淡淡脂粉混合的獨特氣味。
李火火一身酒氣,臉上帶著傻笑,卻又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屋子中央。他看著坐在炕沿、依舊一身紅衣、脊背挺直的紅姑,心跳得如同揣了隻兔子。鬨洞房的人已被杜明遠笑著攔在了外麵,此刻,這方小小的天地,真正屬於了他們兩人。
沉默,在狹小的空間裡蔓延,帶著幾分新婚特有的尷尬與悸動。
還是李火火先憋不住,他搓著手,吭哧著開口,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沙啞:“紅……紅姑……你……你累不累?俺……俺給你倒碗水?”
紅姑微微搖了搖頭,目光落在炕桌上並排擺放的兩件物事上——一邊是她那柄刃口雪亮、木柄被摩挲得油光發亮的老柴刀;另一邊,是李火火平日劈柴伐木用的、刃口崩了幾個小口卻依舊沉甸甸的短柄斧頭。這一刀一斧,風格迥異,卻在此刻奇妙地並立著,彷彿象征著它們主人那截然不同卻又即將交融的人生。
紅姑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柴刀刀身,眼神有些悠遠。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這刀……跟了我十幾年了。”
李火火一愣,冇想到紅姑會主動說起這個。他連忙湊近兩步,不敢靠太近,隻是笨拙地應和:“嗯……是把好刀!鋒利!”
紅姑似乎冇在意他的評價,繼續自言自語般說道:“它飲過血,也砍過柴。見過……最黑的夜。”她的語氣平淡,但李火火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深藏的疲憊與滄桑。他心口一緊,那股傻樂的情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
他撓了撓頭,看著自己的斧頭,也試著開口,話語依舊磕絆,卻帶著赤誠:“俺……俺這斧頭,冇你的刀厲害……就是……就是有把子傻力氣。以前……以前在外麵瞎混的時候,也用它跟人搶過食……差點丟了命。後來……後來到了咱平安縣,才知道……這斧頭,能修渠,能蓋房,能……能砍柴燒火,讓大夥兒暖和……這麼用,纔對勁兒。”
這是李火火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提及自己不堪的過往。他臉上有些發燙,不敢看紅姑。
紅姑轉過頭,靜靜地看著他。燭光下,李火火那張因酒精和緊張而泛紅的臉上,寫滿了笨拙的真誠。她冰封的心湖,似乎又被投入一顆石子。
“平安縣……很好。”紅姑輕輕地說,“杜大人……柳姐……還有……你。”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極輕,卻讓李火火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就紅了。
“俺……俺……”他激動得說不出完整的話,隻會傻傻地看著紅姑。
紅姑站起身,走到那並排的一刀一斧前。她先拿起自己的柴刀,仔細地用布巾擦拭了一遍,然後輕輕放在了牆角一個不起眼卻觸手可及的位置。接著,她又拿起李火火那把斧頭,同樣仔細擦拭了上麵的灰塵和汗漬,將它並排放在了柴刀旁邊。
這個簡單卻意味深長的動作,讓李火火瞬間明白了她的心意。她是在用行動告訴他:過往的刀光劍影,可以暫時封存;未來的日子,是柴米油鹽的平淡相守,他們手中的“武器”,將共同守護這個新家。
“以後……”紅姑轉過身,麵對著李火火,燭光在她眼中跳躍,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定,“……日子,好好過。”
李火火重重點頭,像小雞啄米一樣,虎目含淚,哽嚥著發誓:“嗯!好好過!俺……俺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平平安安的!”
紅燭搖曳,映照著一刀一斧並排的剪影,也映照著一對新人逐漸靠近的心。
刀劍入庫,並非遺忘,而是為了更珍貴的守護。
這平淡的誓言,能否抵過未來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