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李文斌的儀仗雖已遠去,但其留下的幾雙“眼睛”,卻如同隱在暗處的釘子,讓平安縣衙內的杜明遠等人,時刻不敢放鬆。然而,杜明遠深知,越是外部壓力懸頂,越要內部根基穩固。被動防禦、終日惶惶絕非長久之計,唯有讓平安縣自身變得更加強韌、更加自足,才能在未來可能的風浪中巋然不動。他的目光,從應對欽差的權謀算計,重新投向了這片土地最根本的生機所在——農耕。
這一日,杜明遠並未升堂議事,而是換上了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帶著孫慢慢和兩名衙役,徒步走到了縣城外最為貧瘠的一片坡地。時值春末,本該是萬物蔥蘢的季節,這片坡地卻因缺水少肥,隻有稀稀拉拉的雜草和幾壟長得蔫頭耷腦的豆秧,幾個老農正蹲在地頭,望著乾裂的田土發愁。
杜明遠走到老農中間,撩起衣襬,毫不在意地坐在了田埂上,抓起一把乾熱的土塊,在手中撚碎,眉頭微蹙。老農們見縣令大人突然到來,都有些惶恐,欲要行禮,被杜明遠擺手製止了。
“老哥幾個,今年這地,怕是又難有收成吧?”杜明遠語氣平和,如同拉家常。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農歎了口氣,磕了磕旱菸袋:“可不是嘛,杜大人!這坡地,存不住水,老天爺再不下雨,這點苗子都得旱死!咱這平安縣,好地少,薄田多,光靠那點山泉水,難啊!”
杜明遠點點頭,目光掃過遠處蜿蜒卻水量不大的溪流,以及更遠處因銀礦開采而略顯光禿的山嶺,心中已有計較。他站起身,指著坡地下方一處地勢較低、略顯潮濕的窪地,朗聲道:
“地薄,是人養得不夠;水缺,是渠修得不暢!光指著老天爺和礦坑裡那點活計,終究不是長遠之道!咱們平安縣,要想子孫後代都能安穩吃飯,就得自己動手,把根基打牢!”
他環視著聚攏過來的鄉民,聲音沉穩有力:“從今日起,縣衙出錢出糧,招募青壯,興修水利!就從這坡地開始,開挖引水渠,將山溪水引上來!再在低窪處修建蓄水塘,雨季蓄水,旱時灌溉!同時,鼓勵開墾所有能墾的荒地,縣衙提供種子、農具,頭三年免其賦稅!咱們要讓這坡地變良田,讓薄土長出好莊稼!”
此言一出,鄉民們議論紛紛,有的眼中燃起希望,有的則麵露難色。修渠墾荒是好事,可這工程浩大,且眼下礦上工錢高,壯勞力未必願意回來下這苦力。
杜明遠看出眾人的顧慮,繼續說道:“礦要開,地也要種!礦利是縣庫之源,可糧食纔是活命之本!咱們不能隻靠買糧過日子,一旦外界有變,銀礦再富,也換不來飽飯!此事,本官已與錢師爺覈算過,縣庫尚能支撐。而且,參與修渠墾荒者,按日計酬,與礦工同酬!農閒修渠,農忙種地,兩不耽誤!”
他又看向孫慢慢:“孫先生,煩請您勘察地形,規劃渠道路線,務必做到省工效宏。”孫慢慢撚鬚領命,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接著,杜明遠又親自拜訪了屯中幾位頗有田產的鄉紳,如孫老倔等,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勸說他們讓出部分閒置坡地,或出資讚助修渠,言明此舉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孫老倔雖倔,卻也明白道理,嘟囔著“俺那地反正也種不出啥”,最終還是點頭應允捐出一塊地用於修建水塘。
杜明遠更是以身作則,宣佈將縣令俸祿中拿出一部分,購買優質糧種,分發給最困難的農戶。一時間,平安縣上下,修水利、墾荒地成了頭等大事。田間地頭,鍬鎬飛舞,號子震天,沉寂的山坡變得熱火朝天。連那些暗中監視的眼線,看到的也是一派生機勃勃、忙於生產的景象,難以察覺異常。
杜明遠此舉,看似尋常政務,實乃深謀遠慮。一方麵,夯實農業基礎,增強抵禦風險的能力;另一方麵,將民眾注意力引向建設家園,凝聚人心,淡化外界窺探帶來的緊張感。更重要的是,一個糧倉充實、百姓安居的平安縣,本身就是對任何潛在威脅的最有力迴應。
根基,在鋤頭與汗水中,一寸寸變得堅實。
但這自給自足的道路,能走得多順暢?
外部的眼睛,會甘心隻看到一片田園牧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