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紅姑“修正”過的情報,順利抵達了京城北鎮撫司某位掌權千戶的案頭。如同杜明遠所料,這份關於“潛龍眼”核心秘密可能藏於鷹嘴崖沼澤、且需特定天時方能開啟的密報,在錦衣衛內部引起了極大的震動。然而,事態的發展,卻稍稍偏離了杜明遠最初的預想。
錦衣衛高層並未立刻派遣大批精銳潛入平安縣直接行動。原因有二:其一,平安縣地處青州,並非錦衣衛勢力根深蒂固之地,貿然大規模跨境行動,容易引發與當地官府、乃至可能與暗中關注此事的東廠產生正麵衝突;其二,這份情報來得“太過容易”,且其中關於時機的暗示(無論是望月還是可能被解讀出的朔日)都帶有不確定性,需要更穩妥的策應。
於是,一條更冠冕堂皇、也更富壓迫感的計策,在京城權力的暗室中醞釀而成。數日後,一道明發上諭傳出:著都察院右僉都禦史李文斌為欽差大臣,赴青州巡查礦務稅課,嚴查地方積弊,肅清奸宄,以儆效尤。
明麵上,這是一次再正常不過的朝廷例行巡查,重點在於經濟層麵的礦務賬目、課稅情況。但暗地裡,這支欽差隊伍的組成卻耐人尋味:副使是戶部一名精於算賬的郎中,而隨行的護衛首領及部分精乾隨員,則明顯帶有錦衣衛的背景和做派!欽差李文斌本人,雖是科舉正途出身,但以其作風強硬、慣於深文周納而聞名,是朝中有名的“酷吏”之一。
這支浩浩蕩蕩的欽差儀仗,在一個午後,旌旗招展、鑼鼓開道地抵達了平安縣城外。訊息早已傳開,平安縣上下,從杜明遠到普通鄉民,都感受到一股山雨欲來的巨大壓力。這次來的,可不是周廷玉那樣的巡按禦史,而是手持聖旨、代表皇權的正牌欽差!
杜明遠率領闔縣官吏、鄉紳耆老,早早迎出城外十裡,跪接聖旨。欽差李文斌端坐馬上,麵容清臒,目光銳利如鷹,隻是微微頷首,便在一群麵無表情、眼神四處掃視的隨從簇擁下,徑直入駐了縣衙早已收拾出來的最好院落。
安頓甫定,李文斌便升堂議事。他端坐大堂之上,麵無表情地聽取了杜明遠關於平安縣政績、尤其是銀礦開采情況的彙報,不時打斷追問,問題皆切中要害,顯示出對地方事務極深的瞭解。隨後,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杜縣令,平安縣銀礦,乃朝廷重要稅源,關乎國計民生。然本官一路行來,聽聞貴縣礦務賬目,似有不清不楚之處?更有甚者,坊間流傳,山中藏有前朝秘寶,引得各方窺伺,以致地方不靖!此事,你作何解釋?”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杜明遠,堂下那些錦衣衛背景的隨從,也齊刷刷將目光聚焦過來,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杜明遠心中雪亮,查賬是假,尋寶、施壓、甚至藉機清算纔是真!這位李欽差,是帶著雙重使命而來,明查暗訪,雙管齊下,要將平安縣翻個底朝天!他必須同時應對兩條戰線的壓力:明麵上,要確保礦務賬目滴水不漏,經受住戶部專家的覈查;暗地裡,要穩住陣腳,防止欽差隊伍借搜查之名,接近小石頭或探尋沼澤秘密,更要時刻警惕那修改後的情報可能引發的、來自錦衣衛的突然行動。
“回稟欽差大人,”杜明遠深吸一口氣,神色從容,躬身答道,“平安縣礦務賬目,皆由縣衙錢糧師爺一手經辦,條條可考,筆筆有據,下官願即刻呈上,供大人詳查。至於前朝秘寶之傳聞,實屬鄉野愚民以訛傳訛,下官已多次辟謠,並加強巡守,確保地方安寧。”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滴水不漏。然而,他知道,這僅僅是風暴的開始。
欽差駕臨,明槍暗箭齊至。
杜明遠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既要應付官麵上的查問,又要防備暗地裡的殺機。
修改情報引發的變數,是否會在這場高壓審查中提前爆發?
平安縣能否在這雙重夾擊下,再次化險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