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禦筆“華夏一統”巨石的出現,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曹如意所有的囂張氣焰。他跪在冰冷的地上,腦中飛速旋轉,權衡利弊。繼續強硬抓人,風險太大,一旦坐實“褻瀆聖蹟”的罪名,萬死難辭其咎。但若就此退縮,如何向廠公交代?小石頭的身世之謎,又該如何處置?
就在他進退維穀之際,一個之前被他忽略的細節,猛然浮上心頭——廠公在派他出來時,曾私下交給他一枚小巧的、刻著特殊雲紋的羊脂玉佩,叮囑他若見到那孩子,可暗中比對此玉,但切勿聲張。當時他並未在意,隻當是辨認信物。此刻,在太祖禦碑的震懾下,他忽然意識到,這玉佩恐怕冇那麼簡單!
他揮退左右,隻留兩個心腹守在石窟入口。然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換上一副前所未有的、甚至帶著幾分恭敬和試探的語氣,對同樣被這變故驚呆的杜明遠說道:“杜縣令,此地既有太祖聖蹟,足見平安縣乃福澤深厚之地。之前種種,或……或有些誤會。隻是,廠命難違,那孩童……咱家需得見上一麵,確認其並非廠公所尋之人,也好回去覆命,還貴縣一個清白。”
杜明遠何等精明,立刻聽出曹如意語氣軟化,且話中有話!他心念電轉,眼下硬抗已無必要,且看這太監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於是,他順勢道:“曹公公有命,下官自當遵從。隻是那孩子受驚躲藏,需得些時間尋找。”
曹如意點頭:“無妨,咱家在此等候。”
杜明遠立刻派人,依暗號通知柳娘子。柳娘子得知礦洞驚變,雖不明就裡,但見危機似有轉機,便指引藏於溶洞中的小石頭,從另一條隱秘小徑返回豆腐坊。一番周折後,小石頭被帶到了礦洞石窟之中。
再次見到凶神惡煞的曹如意,小石頭本能地感到恐懼,躲到了杜明遠身後。曹如意卻並未用強,而是仔細打量著小石頭。越看,他心中越是驚疑!這孩子眉宇間的神韻,尤其是那雙清澈卻帶著倔強的眼睛,竟讓他產生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他強壓心跳,從懷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儘量用溫和的語氣對小石頭說:“娃兒,莫怕。你看看,可認得此物?”
小石頭警惕地看著他,目光落在玉佩上。起初他茫然搖頭,但多看幾眼後,他忽然“咦”了一聲,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掛著的一個用紅繩繫著、貼身藏了多年、從未示人的小布囊。
曹如意眼神一凝:“你……你囊中是何物?”
小石頭猶豫地看向杜明遠和紅姑。紅姑對他微微點頭。小石頭這才小心翼翼地從衣領內掏出那個小布囊,解開繫繩,倒出了一枚幾乎與曹如意手中一模一樣的羊脂玉佩!同樣的大小,同樣的質地,連上麵雕刻的雲紋都嚴絲合縫,彷彿原本就是一體!
“!!”曹如意如遭雷擊,猛地搶步上前,拿起兩枚玉佩,雙手顫抖著將它們合在一起!嚴絲合縫!完美契合!這正是一對子母同心玉佩!
“這……這玉佩你從何而來?!”曹如意聲音發顫,死死盯住小石頭。
小石頭被他嚇到,往後縮了縮,小聲道:“是……是孃親給的……她說……說這是爹留下的……要我好生保管……說……說將來憑此物,可……可認親……”
“你娘?你娘叫什麼名字?她現在何處?”曹如意急問,眼眶竟有些發紅。
“娘……娘叫婉娘……她……她病死了……就在我來這裡的前一年……”小石頭說著,眼圈也紅了。
“婉娘……婉娘……真的是你!”曹如意喃喃自語,忽然淚如雨下,他蹲下身,一把將小石頭緊緊抱在懷裡,聲音哽咽,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激動和悲慟:“石頭!我是你舅舅啊!你的親舅舅曹如意啊!你娘……你娘是我失散多年的親姐姐!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讓我終於找到了你!”
這一突如其來的認親場麵,讓石窟內所有人——杜明遠、紅姑、孫慢慢,乃至曹如意自己的心腹番子,全都目瞪口呆,石化當場!
誰也想不到,權勢熏天、心狠手辣的東廠提督曹如意,竟然會是小石頭流落民間的親舅舅!這簡直比戲文還要離奇!
曹如意抱著小石頭,哭得像個孩子,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原來,他本出身貧寒,幼時家鄉遭災,與姐姐婉娘失散,後來被送入宮中淨身當了太監。他憑藉機敏狠辣,一步步爬到東廠高位,但從未放棄尋找姐姐的下落。直到前不久,廠公得到密報,提及平安縣一孩童疑似與一樁前朝舊案有關,且其母名可能為“婉娘”,纔派他前來,並給了他那半塊玉佩作為比對信物,囑他若真是外甥,需暗中保護,妥善安置,以免捲入更大的政治漩渦廠公似乎也知曉內情,並有意成全?。他原本隻想公事公辦,冇想到竟在此地,在太祖禦碑的見證下,戲劇性地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外甥!
真相大白,恩怨頓消。曹如意擦乾眼淚,站起身,對杜明遠深深一揖:“杜大人!多謝您護佑我外甥之恩!曹某此前多有得罪,望大人海涵!從今往後,平安縣之事,便是我曹如意之事!廠公那邊,我自有交代!”
絕境逢生,竟是以這樣一種誰也預料不到的方式!杜明遠等人麵麵相覷,心中百感交集。這命運的轉折,實在太過於驚人!
小石頭的身世之謎,以親緣認告終,暫時化解了血雨腥風。
但,曹如意的“保護”,是福是禍?
廠公對此事的默許甚至促成,背後又有何深意?
平安縣這盤棋,似乎有了一隻來自最高權力階層的新手,悄然落子。
未來的路,是坦途,還是更複雜的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