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多夜半盜挖的鬨劇,雖被紅姑壓了下來,但工地發現前朝禁碑的訊息,卻像長了翅膀,越傳越遠,越傳越玄乎。有說下麵埋著張士誠寶藏的,有說藏著建文帝逃亡秘寶的,甚至還有扯上前朝龍脈的,說得有鼻子有眼,引得一些周邊州縣的不法之徒也開始蠢蠢欲動,在平安縣外圍窺探。杜明遠壓力巨大,加派了雙倍的人手看守工地,同時焦急地等待州府和朝廷的回覆。
這日午後,孫慢慢抱著一摞古籍,又來到被封的工地外圍,對著那塊石碑遠遠地觀摩,試圖從石碑的形製、刻工細節上找到更多線索。他看得入神,連小石頭什麼時候悄悄來到他身邊都冇察覺。
小石頭這些天依舊在灶房幫忙,沉默寡言,但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卻時常望向被封鎖的工地方向,流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沉思。他見孫慢慢對石碑如此專注,便也蹲在一旁,歪著頭,仔細看那石碑上的字。那些字彎彎曲曲(篆書),他一個也不認識,但字的間架結構和筆鋒走向,卻似乎吸引了他。
看了一會兒,小石頭忽然從地上撿起一根小樹枝,在鬆軟的泥地上,依樣畫葫蘆地描摹起來。他描得很慢,很認真,小手緊緊握著樹枝,手腕用力,一筆一劃地勾勒著那些複雜的篆書筆畫。雖然他認不得字,但憑著驚人的觀察力和記憶力,竟然將石碑上那幾個大字的結構和神韻,描摹得七八分相似!雖然筆畫歪歪扭扭,如同孩童塗鴉,但那種古樸的架勢和筆意,卻隱隱透了出來!
孫慢慢偶然一低頭,看到了小石頭在地上描畫的東西。起初他冇在意,以為小孩瞎畫。但多看兩眼,他慢悠悠的眼神驟然凝固了!他猛地蹲下身,湊近了仔細看小石頭描出的那些“鬼畫符”!
“……這……這………………”孫慢慢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他指著地上一個字(對應石碑上的“明”字篆書)的某個特定轉折筆法,又指向另一個字(對應“欽”字)的起筆收鋒特點,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像………………太………………像………………了………………”
小石頭被孫慢慢的樣子嚇了一跳,停下樹枝,茫然地看著他。
孫慢慢顧不上解釋,一把拉起小石頭的手,也顧不上慢悠悠了,幾乎是拖著他就往縣衙跑!“杜……杜大人!快!快!”
杜明遠正在書房焦頭爛額,見孫慢慢拉著小石頭急匆匆闖進來,詫異道:“慢慢,何事如此驚慌?”
孫慢慢氣喘籲籲,指著小石頭,又指著自己的腦袋,激動得語無倫次:“……大……大人………………碑………………碑文………………這……孩……子………………他………………他………………會………………描………………”
杜明遠聽得雲裡霧裡。孫慢慢緩了口氣,儘量清晰地解釋:“大人!那洪武石碑所用,乃是官篆!筆法嚴謹,非尋常匠人所能為!尤其其中幾個字的特定寫法,乃是明初工部營繕司刊刻重要碑文時,為防偽而用的暗記筆法!極為隱秘,非精通此道者不能識,更不能摹!可……可這小石頭,他根本不識字,卻僅憑觀看,就能將這筆法暗記依樣描出!這……這絕非偶然!”
杜明遠聞言,大吃一驚!他看向小石頭,隻見孩子一臉無辜和茫然。他拿起紙筆,按照孫慢慢的指點,對照石碑拓片(孫慢慢之前已悄悄拓了一份)和小石頭的描畫,果然發現了那幾處極其細微、卻特征鮮明的筆法暗記!小石頭的描摹,雖形不準,但神韻和關鍵轉折處,竟與暗記高度吻合!
“這意味著什麼?”杜明遠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孫慢慢目光灼灼,看著小石頭,一字一頓道:“……意……味……著………………教……他……這……種……筆……法……的……人………………必……是……深……諳……明……初……官……廷……刊……刻……之……秘………………的……前……朝……遺……老……或……其……傳……人!而……且………………此……種……筆……法………………後……來………………常……被………………一些………………反……清……複……明……的……秘……密……組……織………………用……作……接……頭……暗……號!”
“反清複明?!”杜明遠倒吸一口涼氣!這牽扯就更大了!遠比什麼藏銀要敏感得多!這是掉腦袋、誅九族的滔天大罪!
小石頭……這個來曆不明的孩子……他的身世,竟然可能與前朝遺孤、反清複明的秘密活動有關?!
杜明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蹲下身,儘量用溫和的語氣問小石頭:“石頭,告訴叔叔,你這寫字的方法,是誰教你的?”
小石頭看著杜明遠和孫慢慢嚴肅的表情,似乎有些害怕,低下頭,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抿著嘴,依舊不肯開口。但這一次,他的沉默,卻彷彿印證了孫慢慢那石破天驚的猜測!
小石頭這無意間的描摹,竟牽扯出如此驚人的秘密!
他的沉默,是在保護誰?
他的身世,究竟隱藏著怎樣的血海深仇或驚天圖謀?
這塊洪武石碑,和小石頭的身世,又有何關聯?
平安縣這潭水,是越來越深,越來越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