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豬風波平息,屯裡恢複了往日的寧靜。勘探隊的工作也逐漸步入正軌,沈知新帶著隊員們早出晚歸,將周邊山脈的數據測繪得七七八八。大量的圖紙、樣本和數據被送回縣衙臨時辟出的“勘探公廨”內,堆滿了桌案。
這倒合了孫慢慢的意。他本就對地理礦脈極有興趣,如今有了這些詳實的“新學”數據,正好與他腦中那些故紙堆裡的“舊學”記載相互印證。他幾乎泡在了公廨裡,無視窗外春夏交替,整日埋首於泛黃的古籍輿圖和嶄新的勘探圖紙之間。他那慢悠悠的性子,此刻成了最大的優點,每一個數據,每一條等高線,每一處岩層標註,他都反覆比對,細細琢磨。
杜明遠有時過來看看,見孫慢慢對著燈光,用那杆禿筆在紙上寫寫畫畫,眉頭時蹙時展,便知他必有發現,也不打擾,隻囑咐衙役照顧好他的飲食起居。
這日深夜,眾人都已歇下,公廨內隻剩孫慢慢一人。油燈如豆,映著他專注的臉。他正將一張新繪的《平安縣礦脈初勘圖》與一本明代殘本《坤輿格致》中的山形走向圖進行疊合比對。忽然,他枯瘦的手指停在圖紙某處,反覆摩挲。
那裡是現有主礦洞的西南方向,約五裡外的一處無名山穀。勘探隊的數據顯示,該區域地表磁場有微弱異常,岩石樣本中也檢測到微量伴生銀元素,但信號不強,且埋藏似乎極深,故在初步報告中列為“低潛力區”,建議暫不投入勘探。
然而,孫慢慢卻發現,根據《坤輿格致》的隱晦記載以及他綜合多本方誌的旁證,這一帶的山勢走向,在古老的風水學說中,被稱為“潛龍飲澗”之局,主深層蘊藏,隱而不發。其地脈深層結構與主礦洞區域看似分離,實則在地下極深處,似有一條更為隱蔽的支脈,如同大樹根係,悄然向西南延伸。
“不……對……勁……”孫慢慢慢悠悠地自語,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精光。他取來沈知新團隊使用的某種探測深層地質結構的儀器草圖(他雖不懂原理,但能看懂趨勢線),仔細研究那異常信號的形態和深度模型。越是深究,他心中的疑雲越重。這微弱的信號,這獨特的深度,這契合古書記載的方位……種種跡象都指向一種可能:現有開采的銀礦,或許隻是冰山一角!在那無名山穀的地下極深處,可能隱藏著一條儲量更大、品質更優的富礦支脈!
但這發現,卻讓他心頭沉重,而非喜悅。深層開采,技術難度極大,風險極高,以平安縣乃至當今朝廷的工藝,幾乎難以企及。更重要的是,若此礦脈為真,其巨大的價值,必將引來更瘋狂的覬覦!如今的平安縣,剛剛喘過氣來,能否承受這“天降橫財”帶來的福禍相依?
他緩緩捲起圖紙,吹熄油燈,公廨內陷入一片黑暗。隻有他眼中那點疑慮的光芒,在夜色中閃爍不定。
這地下的新苗頭,是助平安縣騰飛的翅膀,還是……再次將其拖入漩渦的誘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