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死牢,陰暗潮濕,散發著黴爛和絕望的氣息。趙德柱被單獨關押在最深處的一間鐵籠裡,沉重的鐐銬鎖住了他的手腳。昔日威風凜凜的州府督辦,如今蓬頭垢麵,官袍破爛,蜷縮在冰冷的稻草堆上,如同一條喪家之犬。
最初的恐懼和麻木過後,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刻骨的怨恨!他恨杜明遠不識時務!恨紅姑逼人太甚!但最恨的,是周文淵!那個道貌岸然的老狐狸,平日裡收受自己多少孝敬,關鍵時刻卻毫不猶豫地將自己像垃圾一樣丟棄,還要踩上一萬隻腳!憑什麼?憑什麼他周文淵就能高高在上,安然無恙?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他周文淵就真的一點都冇沾邊嗎?
求生的本能和極度的不甘,如同毒火,灼燒著趙德柱的理智。他知道,自己犯的是抄家滅族的大罪,按周文淵的性子,為了徹底滅口,絕對會想辦法在獄中弄死自己,做成“畏罪自儘”的假象!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想辦法自救!而自救的唯一可能,就是把水攪渾,把更多的人拖下水!讓周文淵不敢輕易動他,甚至……讓更上麵的人介入!
當週文淵派來的心腹師爺,假惺惺地前來“探視”,暗示他“識相點,自己扛下所有,家人或可保全”時,趙德柱徹底崩潰了!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猛地撲到鐵欄前,雙目赤紅,嘶聲咆哮:“保全家人?呸!周文淵!你想得美!想讓老子一個人頂罪?做夢!老子活不了,你們誰也彆想好過!要死大家一起死!”
那師爺嚇得連連後退。
趙德柱喘著粗氣,臉上露出瘋狂而扭曲的笑容,對著空蕩的牢房通道大喊:“來人!我要招供!我要揭發!我有驚天大秘密要稟報朝廷!涉及隆慶劫餉案!涉及青州數十年貪腐大案!我要見按察使!我要見巡撫大人!”
他的嚎叫,在死牢中迴盪,如同地獄的喪鐘。獄卒不敢怠慢,火速上報。周文淵聞訊,又驚又怒,本想強行壓下,但趙德柱擺出了魚死網破的架勢,訊息已然走漏,若再強行滅口,反而更惹人懷疑。無奈之下,隻得同意由按察使司派員介入審訊,但暗中嚴令控製訊息範圍。
在按察使司官員冷峻的目光和嚴密的記錄下,趙德柱為了那萬分之一的活命機會,開始了他的“竹筒倒豆子”。他不再是替罪羊,而是變成了一個瘋狂的揭發者!
他從自己家族在青州為官的曆史說起,揭開了塵封八十年的黑幕:
“隆慶劫餉案……根本不是土匪作案!那是官、軍、匪勾結的天大陰謀!當年帶隊劫餉的,根本就不是什麼‘一陣風’,而是時任青州衛指揮僉事的趙奎——就是我的曾祖!他聯合了當地悍匪,黑吃黑,吞了那十萬兩官銀!”
“贓銀根本冇有遠遁,大部分就藏在平安縣境內的黑風嶺!為了長期掩蓋和銷贓,我曾祖及其同夥,買通了當時的青州知府、戶房官吏,甚至京中的靠山,建立了一個隱秘的體係!他們藉著重立界碑的機會,故意將界碑南移,侵占平安縣土地,就是為了更方便地控製藏銀區域!”
“八十年來,這個體係一直在運作!每一任知曉內情的青州高官,都成了這個利益鏈條上的一環!他們通過操縱平安縣衙的賬目,製造所謂的‘常例虧空’,實際上是將部分贓銀洗白,或者用朝廷的銀子來維持這個秘密體係的運轉!吳德才的前任,乃至前前任,都知道!周文淵周大人!他上任之初,就被‘前輩’點撥過!他雖未直接參與當年之事,但對平安縣的異常和隆慶案的禁忌,心知肚明!他包庇吳德才,壓製杜明遠,就是為了維持這個蓋子不被揭開!”
趙德柱越說越激動,將祖輩如何分贓、如何打點、如何滅口“一陣風”匪幫、如何通過控製平安縣衙進行長期洗錢和掩蓋的細節,和盤托出!他甚至供出了幾個早已致仕甚至已故的官員名字,以及一些可能還在位的、與周文淵關係密切的屬官!
這些供詞,如同一顆顆重磅炸彈,將八十年的黑幕炸得粉碎!這已不僅僅是吳德才、趙德柱的個人罪行,而是牽扯青州官場數代人、盤根錯節的係統性、塌方式腐敗!其範圍之廣、時間之久、手段之隱秘,駭人聽聞!
按察使司的官員聽得麵色慘白,記錄的手都在顫抖!他們知道,這天,要被捅破了!一場席捲整個青州官場,甚至可能震動朝野的大地震,即將到來!
訊息無法封鎖,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周文淵得知趙德柱的供詞內容後,當場癱軟在椅上,麵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就算冇有直接參與,一個“失察”、“包庇”的罪名也足以讓他萬劫不複!更何況,趙德柱的供詞,一定會引來最高層麵的徹查!
八十年的黑幕,因一個被拋棄的小人物的瘋狂反撲,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青州的天,要變了!
而一手揭開這個蓋子的杜明遠和他的團隊,將被推向怎樣的風口浪尖?
他們是會成為肅清貪腐的英雄,還是……在這場巨大的政治風暴中,被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