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姑離去後,杜明遠心緒難平,索性穿戴整齊,坐在大堂等候。李火火也睡不著,提著鐵尺在衙前巡邏,眼睛不時望向黑風嶺方向。整個平安縣衙,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
與此同時,紅姑已如同靈巧的山貓,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黑風嶺的茫茫夜色。她對這片山林確實熟悉,當年為躲避仇家,更險峻的地方也去過。鷹嘴崖,顧名思義,如同一隻巨鷹的喙部,突兀地伸向懸崖,崖下是深不見底的峽穀,崖背則有一片陡峭的斜坡,藤蔓叢生,尋常人根本難以攀爬。
紅姑冇有走土匪常走的正麵小路(那裡可能有殘留的崗哨或陷阱),而是選擇從人跡罕至的側麵絕壁攀援而上。她將柴刀背在身後,手足並用,利用岩石縫隙和堅韌的老藤,身形如猿,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艱難而穩定地向上移動。山風凜冽,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足足花了一個多時辰,紅姑才終於攀上鷹嘴崖的頂部。崖頂麵積不大,怪石嶙峋,中央果然有一個被茂密藤蘿遮掩的洞口,僅容一人側身通過。洞口處的泥土有輕微翻動的痕跡,似乎近期有人來過?紅姑心中一凜,更加警惕。她抽出柴刀,輕輕撥開藤蔓,側耳傾聽,洞內一片死寂,隻有風聲嗚咽。
她深吸一口氣,矮身鑽了進去。洞內起初狹窄陰暗,走了十幾步後,豁然開朗,是一個約莫兩間房大小的天然石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藉著從洞口透入的微弱月光,紅姑隱約看到石室中央有一堆早已熄滅的篝火灰燼,旁邊散落著一些啃乾淨的獸骨和破瓦罐,顯然曾有人在此短暫停留。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石壁上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種標記。在角落的一堆亂石下,她發現了一個半埋在地下的、用油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鐵盒!盒子已經鏽跡斑斑,但鎖釦完好。
紅姑心中一動,用柴刀小心撬開鎖釦。打開油布,揭開盒蓋,裡麵的東西讓她瞳孔驟然收縮!
盒子裡赫然放著兩樣東西:
一是半塊青銅兵符!形製古樸,上麵刻著複雜的紋路和“隆慶二年製”、“驍果營左”等模糊字跡!兵符斷口嶙峋,似是被人用力掰斷!這分明是調動軍隊的信物!
二是一本殘破不堪的羊皮賬冊!紙張泛黃髮脆,邊緣被蟲蛀鼠咬,但依稀可見上麵用硃砂和墨筆記錄的密密麻麻的字跡和數字!
紅姑強壓激動,就著洞口微光,小心翻開賬冊。開篇幾頁,記錄的是糧草、軍械的調撥,看似正常。但翻到中間,字跡陡然變得潦草,記錄的內容觸目驚心:
“……某月某日,收‘一陣風’獻金三千兩……分潤州府某大人一千五百兩,營中某參將八百兩,餘七百兩入庫……”
“……某月某日,劫餉事成,得銀十萬……按約,分‘一陣風’三萬,州府某大人三萬,京中某公公兩萬,餘兩萬暫匿於‘鷹嘴洞’、‘礦脈穴’兩處,以待風平……”
“……州府催逼甚急,欲滅口‘一陣風’……恐事泄,將兵符一分為二,賬冊謄抄副本,分藏兩地……若有不測,後人可憑此物……”
賬冊後麵,還附有一張簡陋的地圖,標註著“鷹嘴洞”和“礦脈穴”(正在現在銀礦位置)兩個藏銀點,以及一些奇怪的符號!
這賬冊,竟然是當年參與劫餉、分贓的軍方內部人員記錄的!詳細記錄了作案經過、分贓比例、涉案官員!而那半塊兵符,就是身份的鐵證!
真相遠比想象的更驚人!隆慶劫餉案,絕非簡單的土匪作案,而是官、軍、匪三方勾結的巨大陰謀!贓銀也並非藏於一處,而是分藏兩地!
紅姑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梁骨升起!這賬冊和兵符一旦現世,掀起的將是席捲朝野的滔天巨浪!難怪州牧周文淵要拚命捂住蓋子!
她不敢久留,將兵符和賬冊小心包好,貼身藏穩,迅速清理了痕跡,退出了山洞。下山比上山更險,但她心繫證據,步伐更快。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紅姑如同暗夜中的精靈,安全返回了平安縣衙。
當她把兩樣東西放在杜明遠案頭時,杜明遠看著那半塊兵符和殘破賬冊,聽著紅姑簡短的敘述,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僵立當場!他原本以為隻是牽扯州府官員,冇想到竟然連軍隊、甚至可能涉及京中太監都牽扯其中!這案子,太大了!大到他一個小小的縣令,根本無力承載!
“紅姑……你……你立下了不世之功!也……也惹下了天大的麻煩!”杜明遠聲音乾澀,捧著賬冊的手微微顫抖。
紅姑卻異常冷靜:“東西找到了,怎麼辦,你決定。”
李火火湊過來一看,也傻眼了,撓著頭:“俺的娘嘞!這……這咋整?”
鐵證如山,卻也是燙手的山芋,奪命的符咒。
杜明遠手握這足以掀翻天的秘密,下一步,該如何落子?
是繼續抗命,冒險上報?還是為了保全,再次將秘密深埋?
平安縣的命運,乃至更多人的命運,都繫於這頃刻之間的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