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周文淵陰晴不定的臉。趙德柱跪在地上,偷眼觀察著州牧的表情,心中七上八下,如同等待審判的囚徒。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隻有燭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更添幾分壓抑。
良久,周文淵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趙德柱,你起來說話。”
趙德柱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躬身垂手,不敢直視。
周文淵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要看穿這黑暗背後的洶湧暗流。他心中飛速盤算著利弊得失。
保趙德柱?此人雖不堪大用,且可能自身不乾淨,但畢竟是自己的下屬,若此刻棄之不顧,難免兔死狐悲,讓其他手下心寒。而且,趙德柱知道太多礦務的內情,逼急了反咬一口,更麻煩。
壓住杜明遠?此子能力卓絕,膽識過人,本是可造之材,但太過剛直,不懂變通,如今更觸碰了絕對不能碰的禁忌,已成心腹大患!若任其追查下去,後果不堪設想。必須在他造成更大破壞前,將其牢牢按住!
權衡再三,一個“棄卒保帥”、“維穩至上”的方案在周文淵腦中形成。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盯住趙德柱:
“趙德柱,你聽著。隆慶舊案,乃前朝積年懸案,案情複雜,線索渺茫,豈是杜明遠一介縣令可以妄加揣測、擅自追查的?此子急功近利,妖言惑眾,已犯官場大忌!”
趙德柱心中一喜,連忙附和:“大人明鑒!杜明遠正是此意!”
周文淵冷哼一聲,繼續道:“至於你,督辦礦務,雖有失察之過,但主要罪責在吳德才勾結匪類。本官念你尚有悔過之心,暫不深究。但此後,礦務事宜,你需謹言慎行,一切聽從本官安排,不得再節外生枝!若再出紕漏,兩罪並罰,決不輕饒!”
這話既是警告,也是安撫。趙德柱明白,州牧這是要保下自己,但前提是必須徹底閉嘴,成為一顆聽話的棋子。他連忙磕頭:“下官明白!下官謹遵大人教誨!絕不敢再妄為!”
“嗯。”周文淵滿意地點點頭,“當務之急,是立刻平息事態,絕不能任由杜明遠胡鬨下去!你即刻以督辦名義,行文平安縣!”
他沉吟片刻,口述命令,語氣斬釘截鐵:
“一、平安縣所奏吳德才罪證,本官已悉知。吳德才罪大惡極,已發海捕文書,全力緝拿。其罪責由其一力承擔,不得牽連攀附!
“二、隆慶劫餉案乃陳年舊案,卷宗殘缺,證據湮滅,且事關重大,非州縣可擅專。著令平安縣即刻停止一切相關調查揣測,將所有涉及該案之卷宗、證物、口供,一律封存,派重兵把守,未經本官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查閱、調動!違者,以抗命論處!”
“三、平安縣當前要務,乃安心開發礦脈,安撫地方,不得以任何藉口滋生事端,擾亂治安。若再有無端揣測、散佈流言者,嚴懲不貸!”
趙德柱聽得心花怒放,州牧這是要直接掐斷杜明遠的調查之路啊!他趕緊應道:“下官遵命!即刻去辦!”
“慢著!”周文淵叫住他,眼中寒光一閃,“派人盯緊平安縣,尤其是杜明遠和那個孫慢慢的一舉一動!若有異動,立刻來報!”
“是!下官明白!”趙德柱躬身退出,背心已被冷汗濕透,但臉上卻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猙獰笑容。杜明遠啊杜明遠,看你這次還怎麼狂!
次日,州府的加急公文便送達平安縣衙。公文措辭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上級威壓。當杜明遠看到“停止調查”、“封存卷宗”、“不得擅專”等字眼時,臉色瞬間鐵青,拿著公文的手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豈有此理!證據確鑿,案情重大,豈能因‘陳年舊案’四字便一筆抹殺?這分明是官官相護,欲蓋彌彰!”杜明遠氣得一掌拍在案上。
孫慢慢慢悠悠地歎了口氣:“……此……乃………………預……料……之……中………………周……牧………………此……舉………………無……異………………於………………掩……耳……盜……鈴………………然………………上……命………………難……違………………硬……抗………………無………………異………………於………………以……卵……擊……石………………”
李火火嗷嗷叫:“那咋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那幫狗官把真相埋了?俺不服!”
紅姑抱著臂,冷聲道:“明著查不行,就不能暗著查?”
錢多多縮著脖子,小聲道:“大人,州牧命令……違抗不得啊……要不……咱就先……順著?”
杜明遠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他深知,周文淵這道命令,等於給這樁可能揭開驚天黑幕的案子,判了死刑。硬抗,不僅自身難保,更會連累整個團隊和平安縣百姓。但若順從,任由真相被埋冇,讓貪官汙吏逍遙法外,他如何對得起頭上的烏紗,對得起心中的公道?
一邊是冰冷的上級嚴令和現實的殘酷壓力,
一邊是沸騰的熱血和對真相的執著追求。
杜明遠,站在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是屈服於權勢,明哲保身?
還是鋌而走險,追尋那渺茫的公道?
平安縣的最終命運,繫於他的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