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衙內,杜明遠手持孫慢慢那份沉甸甸、字字驚心的報告,心潮澎湃,久久無法平靜。隆慶劫餉案!這五個字,如同五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他終於明白了,為何區區一個平安縣的銀礦,會引來州府督辦、鄰縣縣令如此鍥而不捨、甚至不擇手段的覬覦!這哪裡是爭礦?這分明是在爭奪一筆埋藏了八十年、足以撼動一州乃至更高層麵的驚天財富!吳德才的瘋狂,趙德柱的陰險,乃至州牧周文淵之前曖昧的“和稀泥”,此刻似乎都有了更深層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解釋!
“此事……關係太過重大!已非一縣之事,甚至非一州之事!”杜明遠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必須立刻稟明州牧大人!同時,加派重兵,嚴守後山礦場及藏寶洞,絕不容再有閃失!”
他立刻揮毫,將孫慢慢的發現與推斷,連同黑風煞的供詞、界碑案的證據,整合成一份更加詳實、邏輯嚴密的緊急密報,再次啟用八百裡加急,直送州府。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是控訴吳德才,而是將“隆慶劫餉案贓銀可能現世”這顆重磅炸彈,直接拋向了州牧周文淵的案頭!
幾乎與此同時,趙德柱安插在平安縣的眼線,也如同被火燒了尾巴的狐狸,將“孫慢慢翻查隆慶舊案卷宗”、“杜明遠緊急加派守衛封鎖後山”等零碎卻足以讓人產生恐怖聯想的訊息,火速傳回了州府驛館。
當趙德柱聽到“隆慶劫餉案”這五個字時,正在喝茶的他,手猛地一抖,上好的景德鎮茶杯“啪”一聲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身,他卻渾然不覺,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冷汗涔涔而下!
“隆……隆慶劫餉案?!他們……他們怎麼敢查這個?!怎麼查到這上頭來了?!”趙德柱的聲音因極度恐懼而尖利變形,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他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房間裡瘋狂地踱步,雙手不受控製地顫抖。
彆人或許隻知道隆慶劫餉案是一樁懸案,但他趙德柱,因其家族在青州為官數代,隱約知道一些更深的內幕!那樁案子,水太深了!當年牽扯到的,絕不僅僅是幾個土匪那麼簡單!背後涉及到的官場勢力盤根錯節,甚至可能牽扯到當時的京官!案子之所以成為懸案,並非破不了,而是……不能破!是有人動用了巨大的能量,將此事強行壓了下去,成了青州官場一個心照不宣、諱莫如深的禁忌!
八十年來,不是冇有人打過那批贓銀的主意,但所有試圖深究的人,最後都莫名其妙地倒了黴,甚至丟了性命!久而久之,那批贓銀就成了一個傳說,一個誰也不敢輕易觸碰的潘多拉魔盒!
而現在,杜明遠和孫慢慢,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竟然把這個盒子給撬開了一條縫!更要命的是,他趙德柱自己,因為貪圖銀礦,摻和了進來,還和吳德才那種蠢貨攪和在了一起!吳德才現在亡命天涯,萬一被抓,天知道會吐出什麼!如果隆慶舊案被翻出來,順藤摸瓜,極有可能把他趙德柱,乃至他背後的靠山,都牽扯進去!到時候,就不是丟官罷職那麼簡單了,恐怕是抄家滅族的大禍!
“不行!絕對不行!”趙德柱猛地站定,眼中充滿了恐懼和瘋狂,“必須阻止杜明遠!必須讓州牧大人把這件事壓下去!不惜一切代價!”
此刻,他再也顧不上麵子、矜持,什麼督辦威儀,什麼官場體統,在滅頂之災麵前,統統都是狗屁!他必須立刻見到州牧周文淵,陳明利害,哪怕跪地哀求,也要讓周牧出手,將這股即將燃起的滔天大火,扼殺在搖籃裡!
“備轎!不!備馬!快!本官要立刻求見州牧大人!有十萬火急之事!”趙德柱聲嘶力竭地吼道,連官袍都來不及整理,帽子歪了也顧不得,幾乎是連滾爬地衝出驛館,搶過一匹快馬,在夜色中瘋狂打馬,直奔州府衙門後宅!
夜色深沉,州府衙門後宅一片寂靜。周文淵剛處理完公務,正準備安歇,聞聽趙德柱不顧禮儀、深夜闖宅求見,心中便是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皺了皺眉,還是吩咐道:“讓他到書房等候。”
片刻後,書房內。燭光下,趙德柱頭髮散亂,官袍不整,臉色慘白,滿頭大汗,哪裡還有半分朝廷命官的樣子?他一見周文淵進來,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帶著哭腔喊道:“大人!救命!大人救命啊!”
周文淵被他這架勢嚇了一跳,強作鎮定,拂袖道:“趙德柱!你身為督辦,深夜闖宅,成何體統!何事驚慌至此?”
“大人!禍事了!天大的禍事!”趙德柱抱住周文淵的腿,涕淚橫流,“平安縣……杜明遠他……他瘋了!他……他在查隆慶劫餉案!他要把天捅破啊!”
“什麼?!”周文淵聞言,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臉色也瞬間變得凝重無比!他死死盯著趙德柱,“你……你說清楚!怎麼回事?!”
趙德竹竹筒倒豆子般,將眼線傳回的訊息,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重點強調杜明遠如何“居心叵測”、孫慢慢如何“妖言惑眾”、意圖借翻舊案“攪亂青州、攀誣上官”,最後哭訴道:“大人!隆慶舊案,乃是我青州禁忌,牽一髮而動全身!若真讓杜明遠查下去,不知要掀起多少風浪,牽連多少無辜!下官……下官受大人委派督辦礦務,恐……恐也將被其構陷,死無葬身之地啊!求大人速速決斷,製止此獠,以安青州!”
周文淵聽著趙德柱的哭訴,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背在身後的手微微顫抖。他比趙德柱更清楚隆慶劫餉案的敏感和可怕!那是一個巨大的火藥桶,一旦引爆,整個青州官場都將天翻地覆!他周文淵在此任上,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隻盼著平安致仕,豈能容忍杜明遠為了查案立功,將他拖入這萬劫不複的深淵?
杜明遠此舉,已不是在挑戰上官權威,而是在動搖他周文淵的根本!
必須壓下去!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這個蓋子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