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的審訊室裡,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錢多多指尖撥動算盤珠子的“劈啪”聲,清脆、規律,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慌意亂的魔力。那聲音,不像刑具碰撞的刺耳,也不像鞭笞皮肉的悶響,它冷靜、精準,一下下,如同敲打在黑風煞緊繃的神經最脆弱處,將他積攢多年的凶悍氣焰,連同一絲僥倖心理,徹底碾碎。
黑風煞癱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右腳包裹的麻布滲出暗紅的血漬,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鑽心的劇痛。但比腳傷更讓他恐懼的,是錢多多那雙看似渾濁、此刻卻銳利如針的小眼睛,以及那本越翻越厚、彷彿記載著他一生罪孽的賬冊。他打家劫舍,刀頭舔血,自認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可這種被人將他的“事業”一樁樁、一件件,明碼標價,折算成冰冷數字,堆疊成一座足以壓垮任何靈魂的“債務大山”的審問方式,讓他從心底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誕而深刻的恐懼!這感覺,比淩遲更折磨人!
“彆……彆算了……”黑風煞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先前那股亡命之徒的硬氣蕩然無存,“俺說!俺什麼都說!隻求……隻求給俺個痛快!彆再算那勞什子賬了!”
錢多多停下撥算盤的手,抬起眼皮,慢條斯理地問:“光認昨晚的指使可不夠。吳德才許你三成礦利,五千兩現銀,還有招安?空口白話,誰能信?有何憑據?除了那枚銅錢,還有何物?你與他勾結,非止一日吧?從實招來,或許……還能折算些‘債務’。”他竟將招供與“減債”掛鉤,這思路清奇得讓旁聽的李火火直咧嘴,讓紅姑微微挑眉,連孫慢慢都慢悠悠地點了點頭。
黑風煞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點頭,開始竹筒倒豆子般交代:
“有憑據!有憑據!吳德才那老狐狸謹慎,每次聯絡都靠心腹死士單線傳口信,但那枚‘鬼麵銅錢’就是信物,是他早年私鑄的,見錢如見人!這次事成之後,約定在青山縣北的‘黑鬆林’交易,他派人帶第一筆現銀和招安文書來!”
“不止這一次!早在……早在去年州府剿俺之前,吳德才就暗中找過俺!那時他還冇這麼大膽子動礦脈,是想讓俺帶人扮作流寇,在平安縣和鄰縣交界處製造幾起劫案,嫁禍給杜大人治理無方,好讓州府對杜大人不滿!可惜後來州府動真格剿匪,這事就擱下了!”
“還有!大概兩個月前,他得知平安縣後山可能有礦,就又聯絡俺!讓俺帶人冒充‘黃仙’,嚇唬靠山屯的百姓,製造恐慌,想把杜大人和百姓逼走,他好趁機插手!冇想到杜大人不信邪,查得緊,紅姑……紅姑您又厲害,把俺派去裝神弄鬼的弟兄揪了出來,這事又黃了!”
“這次礦脈訊息確認,他急了!才下了血本,讓俺直接動手燒礦場!他說……他說隻要礦場一亂,杜大人必受責難,他再聯合州府的趙督辦,上下施壓,就能把礦權奪過去!到時候,少不了俺的好處!”
黑風煞越說越快,生怕錢多多再拿起算盤:“吳德才還說過,那界碑的事兒……他好像知道些內情,說那是他的護身符,也是杜大人的催命符!隻要礦脈之爭起來,那舊賬翻出來,對誰都冇好處……意思就是逼杜大人知難而退……”
這些供詞,一句句,如同驚雷,在審訊室裡炸響!
不僅坐實了吳德纔此次指使夜襲的罪行,更揭露出了他長期以來處心積慮、多次試圖陷害杜明遠、攪亂平安縣的陰謀!從製造劫案嫁禍,到裝神弄鬼恐嚇,再到最後的直接武裝破壞,其心可誅!而那句關於“界碑”是他“護身符”的話,更是隱隱指向了那樁侵地舊案背後更深的水!
李火火聽得怒火中燒,拳頭攥得咯咯響:“狗日的吳德才!原來這麼多壞事都是他在背後搗鬼!俺非剁了他不可!”
紅姑眼神冰冷:“果然是一條陰險毒蛇。”
孫慢慢慢悠悠地記錄著,補充問道:“……他……可……曾……提……及………………趙……德……柱………………督……辦………………在………………此……事………………中………………具……體………………角……色………………?”
黑風煞喘著粗氣,回憶了一下,搖搖頭:“吳德才提過趙督辦,隻說他是州府派來‘摘桃子’的,兩人……兩人似乎各有算計,但目標都是礦。吳德纔想借趙督辦的手壓杜大人,趙督辦好像也想借吳德才的力……具體他們怎麼勾搭的,俺不清楚。但這次夜襲,趙督辦肯定不知道細節,是吳德才單獨找的俺。”
口供錄畢,黑風煞像被抽空了力氣,癱軟在地,隻剩哀求:“俺知道的都說了!求各位大人開恩!給俺個痛快吧!那賬……彆再算了……”
錢多多合上賬本,抱起算盤,看向杜明遠。杜明遠麵色凝重,心中已是翻江倒海。黑風煞的供詞,不僅將吳德才的罪行釘死,更描繪出了一張針對平安縣的巨大陰謀網。吳德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其危害遠超想象!
“將犯人押下去,嚴加看管!”杜明遠下令,隨即對眾人道,“黑風煞口供,至關重要!然,其身為匪類,一麵之詞,恐難儘信,亦難直接作為扳倒一位朝廷命官的鐵證。吳德才必然抵賴,州府那邊,亦會質疑供詞真實性。”
確實,單憑土匪口供,想扳倒一位根基深厚的縣令,難度極大。
但杜明遠手中,還有孫慢慢發現的界碑鐵證,以及吳德才與黑風煞聯絡的信物!
這幾樣東西結合起來,能否形成一條無可辯駁的證據鏈?
州牧周文淵,這次還能繼續“和稀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