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德才的咄咄逼人,趙德柱的疑心暗鬼,如同一塊塊巨石壓在杜明遠心頭。平安縣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杜明遠深知,被動防守絕非長久之計,必須找到對方的破綻,方能扭轉乾坤。他將希望再次寄托於孫慢慢那看似遲緩、實則能洞察秋毫的考據功夫上。
“慢慢,”杜明遠深夜召來孫慢慢,麵色凝重,“吳德才口口聲聲礦脈可能延伸至青山縣,以此為由強索合作。此事若不能厘清,我平安縣將永無寧日。你務必仔細查閱兩縣縣誌、地理圖冊、乃至曆代邊界糾紛案牘,尋找一切可能與礦脈走向、縣界劃分相關的線索!哪怕隻有一絲可能,也要查個水落石出!”
孫慢慢慢悠悠點頭,眼神卻異常堅定:“……下……官………………明……白………………縱………………然………………大……海……撈……針………………亦………………當………………一……試………………”
接下來的幾個晝夜,孫慢慢幾乎住在了那間堆滿古籍的書庫裡。油燈徹夜不熄,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張和墨汁的味道。他伏案疾書速度雖慢,但極其專注,將平安縣與青山縣的縣誌、曆代修訂的《青州府誌》、《沂州府誌》、甚至一些民間野史雜記中關於邊界、山川、物產的記載,一一摘錄、比對。
他的目光,最終聚焦在兩縣交界處,那片被稱為“黑風嶺-野豬嶺”的連綿山巒。根據現有地圖和吳德才的說法,界碑應立於主峰山脊處,以此為界,南屬平安,北屬青山。
然而,當孫慢慢將不同年代、不同版本的縣誌地圖進行疊合比對時,一個極其細微卻可能至關重要的差異,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嘉靖年間修訂的《平安縣誌》所附輿圖上,界碑的標註點,與如今公認的位置,似乎……向西北方向偏移了約一裡半的距離!而同一時期《青山縣誌》的附圖,界碑位置卻與現今無異。
“不……對………………勁………………”孫慢慢慢悠悠地自語,眉頭緊鎖。他放下放大鏡,取來一本紙頁泛黃、邊角殘破的《青州府刑名案牘輯要(隆慶朝)》,仔細翻閱。終於,在記錄隆慶三年一樁“鄉民爭水械鬥案”的卷宗附錄中,找到了一段模糊的旁註:
“……查黑風嶺界碑,嘉靖三十八年,因山洪沖毀舊碑,兩縣曾會同重立。然立碑之處,與舊製略有出入,青山縣民指平安縣趁勢南侵,遂起爭執,經府衙調停,以新碑為界,舊案乃息……”
嘉靖三十八年!重立界碑!位置有出入!
孫慢慢眼睛猛地一亮!他立刻翻出嘉靖三十七年和嘉靖三十九年的稅賦魚鱗圖冊對比。果然!在涉及黑風嶺周邊山地的田畝歸屬和稅賦分攤記錄上,出現了明顯的變動!原本屬於平安縣一側的幾十畝山田,在立碑後,被劃歸了青山縣!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現在的界碑,很可能在當年重立時,被人為地向平安縣境內移動了一裡半!將原本屬於平安縣的一塊土地,劃給了青山縣!而這塊被劃走的土地,恰好位於山脈的延伸帶上!如果銀礦脈真的存在且走向西北,那麼其富集區域,極有可能就位於這“被挪走”的一裡半範圍內!
孫慢慢強壓心中激動,慢悠悠地將所有證據謄錄整理,形成一條清晰的線索鏈:舊碑位置(平安縣境內)->山洪沖毀->重立新碑(位置爭議,南移一裡半)->土地歸屬變更->可能存在的礦脈富集區被劃入青山縣!
“……大……人………………”孫慢慢捧著厚厚的證據,找到徹夜未眠的杜明遠,慢悠悠卻字字千鈞地彙報,“……界………………碑………………恐………………有………………問………………題………………當……年………………重……立………………之……時………………或………………有………………人………………為………………挪……動………………侵……占………………我………………縣………………山……地………………若……礦……脈……為……真………………其………………富……集………………之……地………………恐………………已………………落………………入………………青……山……縣………………之……手………………吳……德……才………………所……言………………礦……脈……相……連………………或………………非………………虛………………言………………然………………其………………用………………心………………更………………為………………險……惡………………他………………早………………知………………此………………事………………卻………………反……咬………………一……口………………意………………在………………名……正……言……順………………吞……並………………整……條………………礦……脈………………”
杜明遠聽完,霍然起身,拿著證據的手微微顫抖!這不是簡單的邊界糾紛,這是一樁可能埋藏了數十年的侵地陰謀!吳德才的貪婪,早已覬覦此地!如今借礦脈之事發難,是早有預謀!
“好!好一個吳德才!好一個移花接木!”杜明遠眼中寒光閃爍,“此證據若屬實,便可反客為主!不僅可粉碎其‘共同開發’的妄想,甚至可追索被侵占的土地!”
然而,興奮過後,是更深的憂慮。證據雖在,但年代久遠,涉及兩縣乃至州府舊案,翻案難度極大。吳德才絕不會坐以待斃,必定全力反撲。此事若公開,必將掀起滔天巨浪!
當年是誰主導了挪碑?是吳德才的前任?還是更早的勢力?其中是否還有更深的隱情?
這陳年舊案,能否成為平安縣絕地反擊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