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塌方,死裡逃生。趙德柱被人從碎石堆裡拖出來時,官袍破爛,滿麵塵灰,驚魂未定,雙腿軟得如同麪條。當他看到那雙為了刨挖救他而血肉模糊、深可見骨的手,看到李火火因力竭和失血而昏迷不醒的慘狀,再回想起黑暗中那不顧一切、嘶吼著刨石的瘋狂身影……這位素來精於算計、視人命如草芥的州府督辦,內心最堅硬、最虛偽的某個角落,似乎被狠狠鑿開了一道裂縫。
劫後餘生的巨大慶幸,與對救命恩情的複雜感觸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間竟有些恍惚和……羞愧。
被抬回驛館,灌下幾碗壓驚湯,換上官服,趙德柱呆坐良久。王師爺在一旁咬牙切齒地嘀咕:“大人!此次塌方,定是杜明遠治理無方、工程草率所致!險些害了大人性命!必須嚴參一本!還有那李火火,雖救駕有功,但此前衝撞之罪……”
“閉嘴!”趙德柱突然厲聲打斷,把王師爺嚇了一跳。他煩躁地揮揮手:“此事……容後再議!眼下……先……先表功,安民心!”
次日,一場讓整個平安縣瞠目結舌的戲碼上演了。
趙德柱一掃之前的倨傲陰狠,換上一副劫後餘生、感恩戴德的麵孔,帶著吹吹打打的鼓樂班子,抬著一塊碩大無比、披紅掛綵的楠木牌匾,浩浩蕩蕩地來到了縣衙門前。牌匾上四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捨己爲人”!
杜明遠率眾迎出,見此陣仗,也是一頭霧水,心中警鈴大作,不知這趙德柱又要唱哪一齣。
隻見趙德柱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杜明遠的手,聲音哽咽,情真意切:“杜縣令!諸位同僚!平安縣的父老鄉親們!本官……昨日險遭不測,命懸一線!全賴李火火義士,不顧自身安危,捨生忘死,鑽入險地,徒手刨石,方救得本官與錢書吏性命!此恩此德,如同再造!本官……冇齒難忘啊!”
他邊說邊用袖子擦拭眼角,轉身指向那牌匾:“李義士之高義,堪比古之俠士!本官特製此匾,以彰其功!聊表寸心!”說罷,又對身後吩咐:“來人!將本官備下的百年老參、上好金瘡藥、紋銀百兩,速速送至李義士榻前,助其調養傷勢!”
這番舉動,這番言辭,與之前那個動不動就要“參劾”、“剿辦”的趙督辦,簡直判若兩人!縣衙內外,所有聞訊而來的官吏、衙役、百姓,全都傻了眼,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趙閻王……轉性了?”
“不會是嚇傻了吧?”
錢多多縮在人群後麵,小眼睛滴溜溜亂轉,心裡嘀咕:“黃鼠狼給雞拜年,冇安好心!指不定憋著啥壞呢!”
杜明遠心中更是疑慮重重,但麵上隻得拱手還禮:“趙大人言重了。火火身為公門中人,救死扶傷,分內之事。大人如此厚賞,下官代其心領,隻是這匾額、銀兩,實在受之有愧……”
“誒!杜縣令不必推辭!”趙德柱大手一揮,語氣堅決,“此乃本官一片心意!若非李義士,本官早已命喪黃泉!些許心意,不足掛齒!再者,經此一劫,本官亦深感平安縣民風淳樸,官吏忠勇!往日或有誤會,從此一筆勾銷!我等當同心協力,共謀礦務,造福地方!”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擲地有聲,彷彿真的痛改前非,要與平安縣上下握手言和。
牌匾被高高掛在了縣衙二堂最顯眼的位置。趙德柱又親自去探望了仍在昏睡的李火火,說了許多感激的話,留下厚禮,這才離去。
接下來的幾天,趙德柱果然像換了個人。不再咄咄逼人地查賬、奪權,對礦務也隻是“原則性”指導,不再催促進度。甚至對杜明遠和顏悅色,遇事還能“商量”著來。平安縣難得地迎來了一段看似“和諧”的平靜期。
然而,越是平靜,杜明遠和孫慢慢等人心中越是忐忑。
錢多多私下對杜明遠嘀咕:“大人,俺這心裡咋這麼不踏實呢?那姓趙的笑得俺脊梁骨發涼!他肯定憋著大招!”
孫慢慢慢悠悠地分析:“……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驟……然……轉……性………………其……心………………必………………異………………”
紅姑則更直接:“狗改不了吃屎!俺看他那笑,比哭還難看!”
李火火醒來後,得知趙德柱送匾送銀,隻是憨憨地撓頭:“哦?是嗎?俺當時就想著挖人,冇想那麼多。”他對趙德柱的轉變並無太多感觸,反而對紅姑日夜不休的照顧感動不已。
趙德柱這突如其來的“感恩戴德”,如同一層厚厚的迷霧,籠罩在平安縣上空。
是真心悔悟?還是更高明的偽裝?
這看似和諧的局麵,能維持多久?
他下一步,究竟想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