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慢慢翻出的那道“前朝免死金牌”,雖暫時壓下了趙德柱對紅姑的殺心,卻也讓這位督辦大人更加憋屈和惱怒。他不敢再輕易對杜明遠的核心團隊動刀,生怕又冒出什麼古怪舊例,便將一腔邪火全撒在了“礦務”本身,急於做出成績,證明自己的權威和能力,同時更想儘快將那誘人的銀礦牢牢抓在手中。
連日來,他強令征發民夫,不顧杜明遠“穩妥為上、謹防塌方”的勸阻,催促礦坑日夜不停地向深處挖掘。監工的州府差役揮鞭斥喝,民夫疲憊不堪,安全措施簡陋,礦洞內支撐的木架吱呀作響,險象環生。
這日,趙德柱在王師爺和幾個差役的簇擁下,又要親自下礦“視察進度”,彰顯勤勉。行至縣衙門口,正撞見愁眉苦臉、抱著賬本要去庫房“對賬”的錢多多。
趙德柱眼珠一轉,計上心來。這錢多多管著縣衙錢糧,又是最早接觸礦脈的人,說不定知道些隱秘。帶他下去,既可顯擺權威,又可趁機套話,或許還能找到他賬目上的破綻。
“錢書吏!”趙德柱叫住他,皮笑肉不笑,“今日隨本官一同下礦視察。礦務開支浩繁,你既協辦賬目,也需知曉現場情形,以免賬實不符,再生紕漏。”
錢多多一聽要下那黑黢黢、亂糟糟、隨時可能掉石頭的礦洞,魂都快嚇飛了,連連擺手:“大人!不可不可!俺……俺膽小,暈洞!再說這賬目……”
“嗯?!”趙德柱把臉一沉,“本官的話,你也敢違抗?莫非……礦上開支,真有不可告人之處?”
錢多多最怕被扣這帽子,嚇得一哆嗦,哭喪著臉:“俺去!俺去還不行嗎?”他隻得放下賬本,戰戰兢兢地跟在隊伍後麵,心裡把趙德柱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一行人舉著火把,深一腳淺一腳地進入礦洞深處。洞內空氣汙濁,滴水不斷,開挖的掌子麵碎石嶙峋,僅以粗木勉強支撐。民夫們見上官來了,更是緊張,鎬鑿之聲都帶著慌亂。
趙德柱卻頗為得意,指指點點,對錢多多道:“看!本官督辦之下,進度神速!此乃為國聚財之偉業!爾等鼠目寸光,隻知斤斤計較些小錢小糧,豈不可笑?”
錢多多縮著脖子,賠著笑,心裡暗罵:“偉業個屁!這洞撐得住嗎?彆把俺老命搭進去!”
怕什麼來什麼。
就在趙德柱誌得意滿、對著礦壁指手畫腳之際,頭頂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哢嚓”聲!
“不好!要塌方!”一個老礦工嘶聲大喊!
話音未落,轟隆——!!!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大量的碎石、泥土、斷裂的木頭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煙塵瀰漫,火光瞬間被撲滅大半!
“快跑啊!”
“救命!”
驚叫聲、哭喊聲、坍塌聲混成一片!
人群瞬間大亂,拚命向外奔逃。
趙德柱嚇得魂飛魄散,被王師爺和差役連拖帶拽,冇命地往外衝。錢多多更是屁滾尿流,哭爹喊娘地跟著跑。
然而,塌方來得太快太猛!就在出口方向,一塊巨大的岩石轟然落下,徹底堵死了通路!同時,後方的塌陷也將他們來路截斷!
轟隆聲持續了片刻,漸漸平息。
礦洞深處,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和黑暗。隻有幾處縫隙透入微弱的光線,以及倖存者痛苦的呻吟聲。
趙德柱、王師爺、兩名差役,以及倒黴的錢多多——這五人,被徹底困在了一處相對穩固的狹小空間內,四周皆是堆積如山的亂石碎土。另外幾名民夫和差役,則被埋在了塌方之下,生死不知。
“咳咳……咳咳……”趙德柱被灰塵嗆得劇烈咳嗽,渾身發抖,官帽歪斜,狼狽不堪,“怎……怎麼回事?快!快挖開!救本官出去!”
王師爺帶著哭腔:“大人……出口……出口全堵死了!”
一名差役點燃火摺子,微弱的火光映出幾人絕望的臉。
錢多多癱坐在泥水裡,哇哇大哭:“俺的娘啊!俺就知道要倒黴!俺不想死在這啊!俺那庫房裡還有三兩私房錢冇花完啊……”
趙德柱又急又怕,聽著錢多多的哭嚎更是心煩意亂,罵道:“閉嘴!哭什麼哭!都是你們這窮地方修的破礦洞!害死本官了!”
錢多多反唇相譏:“還不是你催命似的逼著挖!不然能塌嗎?”
“你!”趙德柱氣結。
短暫的爭吵後,是更深的恐懼。空氣越來越稀薄,寒意襲來。黑暗中,彷彿能聽到死神的腳步聲。
方纔還高高在上的督辦大人和斤斤計較的錢書吏,此刻成了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困在絕境,等待未知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