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遠的“空城計”命令一下,整個平安縣衙如同一架生鏽的機器,被強行催動著瘋狂運轉起來。
李火火嗷嗷叫著,帶著幾十號鄉勇和衙役衝上低矮的土城牆。他們將庫房裡所有破舊、褪色的旌旗全都插了上去,隔幾步就插一杆,遠遠望去,倒也旌旗招展。又將所有能找到的火把、燈籠全部點燃,派人沿著城牆來回奔跑,影子投射在城牆上,造成守軍林立的假象。雖然人手嚴重不足,場麵也有些混亂,但黑燈瞎火的,遠處倒也看不真切。
錢多多則哭爹喊娘地指揮人將糧倉裡所有能搬動的東西——幾袋快發黴的陳米、大量裝滿沙土的麻包、甚至柴草捆——全都堆到了縣衙大門外和城門洞附近,壘起一座座小山,偽裝成糧草堆積如山的景象。他還逼著幾個老衙役換上百姓衣服,推著空獨輪車,在街上假裝忙碌地運輸“糧草”,嘴裡還得喊著號子:“加把勁啊!軍糧運上前線啊!”場麵滑稽又心酸。
紅姑帶人將武庫角落裡那點受潮的爆竹、年節剩下的煙花翻了出來,分散藏在城牆垛口和衙門口附近,準備好火摺子。
孫慢慢則慢悠悠地指揮人將縣衙所有門戶洞開,從大門一直到二堂,一路暢通無阻。他甚至慢悠悠地搬了張桌子放在衙門口,擺上茶壺茶杯。
杜明遠換上一身最乾淨的官袍,神色平靜,坐在衙門口那張桌子旁,慢條斯理地……泡起了茶。彷彿城外那幾百號殺氣騰騰的土匪不存在一般。
天色漸亮,晨霧瀰漫。
城外,黑壓壓的土匪隊伍已然逼近,嘈雜的叫罵聲、兵刃碰撞聲清晰可聞。匪首“黑風煞”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麵容猙獰,一道刀疤從額頭劃到下巴,正狐疑地打量著寂靜得有些詭異的平安縣城。
“大哥!有點不對勁啊!”一個嘍囉低聲道,“城牆上旗子那麼多,人影晃來晃去,城裡好像還在運糧?縣衙大門咋全開著?那狗官還在門口喝茶?”
黑風煞眯起眼,他也是老江湖,生性多疑。州府官兵剛剿過他一次,他猶如驚弓之鳥。此次是受一位神秘人物重金委托,並提供了精準情報,前來搶奪那批“無主之財”,並順手解決掉幾個礙事的人。本以為十拿九穩,可眼前這景象……太平靜了!平靜得反常!
“媽的!有詐?”黑風煞嘀咕,“那狗官杜明遠,聽說有點邪性,扳倒了州牧,連京裡欽差都敢頂撞……難不成設了埋伏?等老子進城一鍋端?”
就在這時,城樓上李火火按照杜明遠事先吩咐,扯著嗓子開始喊(聲音因為緊張有點破音):“呔!城下的土匪聽著!俺們杜青天早已佈下天羅地網!十萬官兵就在左近!識相的趕緊滾蛋!不然等大軍一到,把你們碾成齏粉!”
這話喊得色厲內荏,毫無底氣。
土匪群裡爆發出一陣鬨笑。
黑風煞卻笑不出來。他越看越疑:城牆守軍似乎不多,但旗子火把不少;城裡運糧隊伍散漫,但確實在動;縣衙大門敞開,官員穩坐喝茶……這要麼是空城計,要麼就是真有埋伏!他賭不起!
“派幾個人,上前探探!”黑風煞下令。
幾個土匪小心翼翼靠近城門,往裡張望,隻見街道空曠,唯有縣衙門口堆著“糧草”,杜明遠安坐品茶,身後衙門深不見底。
探子回報:“大哥,城裡好像冇啥人,但那官兒太鎮定了!心裡發毛啊!”
此時,杜明遠放下茶杯,對身旁的孫慢慢道:“慢慢,去催催後軍,押運的弩機何時能到?本官這茶都快喝飽了。”
孫慢慢慢悠悠躬身:“……稟……大……人………………已……過……黑……風……口………………片……刻………………即………………至………………”
“弩機?!後軍?!”黑風煞聽得頭皮發麻!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點火!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杜明遠突然下令。
紅姑立刻帶人點燃了藏在各處的爆竹煙花!
霎時間,城內各處“劈裡啪啦”、“咻——砰——”亂響,硝煙瀰漫,聽起來還真有點像火器射擊和信號彈的聲音!
土匪們一陣騷動,紛紛後退。
黑風煞徹底被唬住了,勒住馬頭,驚疑不定。
就在這時,一個土匪小頭目連滾爬來:“大哥!不好了!咱們留在山上看守礦場弟兄的哨鴿傳書!說看到大批官兵旗號正從州府方向開來!距離不到二十裡了!”
這自然是杜明遠提前安排好的疑兵之計,讓幾個鄉勇冒充官兵在遠處山道舉旗走動,故意讓山上的土匪哨兵看見。
但這訊息,成了壓垮黑風煞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孃的!真有埋伏!撤!快撤!”黑風煞再不猶豫,調轉馬頭,大吼一聲,“風緊!扯呼!”
幾百號土匪如蒙大赦,嘩啦啦如潮水般向後山退去,丟盔棄甲,狼狽不堪。
城牆上、衙門裡,所有人都驚呆了,隨即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
“退了!土匪退了!”
“杜青天威武!空城計成功了!”
李火火興奮得嗷嗷叫。錢多多癱坐在地,尿了褲子。紅姑長舒一口氣,擦了把冷汗。孫慢慢慢悠悠地露出了笑容。
杜明遠依舊坐在衙門口,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賭贏了!暫時賭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緩兵之計。
黑風煞一旦回過神來,或者與他背後那“神秘人物”接上頭,識破這拙劣的計策,必然會捲土重來!屆時,將是更加瘋狂的報複!
平安縣的危機,遠未解除!
那批藏在山中的钜額贓銀,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