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聖城外,十裡坡。
夜色如墨,厚重的烏雲壓得很低,似乎連星月都不敢窺探這片肅殺之地。
三百黑羽衛如同三百尊冇有任何生氣的雕塑,靜默地佇立在荒野之中。
他們身上的黑甲在夜色裡泛著幽冷的光,隻有偶爾隨風飄動的披風,才證明這些人還活著。
營地中間,一座臨時搭建的行帳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啪!
一張由萬年鐵木打造的桌案,在瞬間化為齏粉。
柳滄海收回手掌,胸膛劇烈起伏。
哪怕此刻身處城外,他隻要一閉上眼,腦海裡全是那個青衫小子抹脖子的挑釁動作,以及玄火道人毫不留情的話。
恥辱。
這是柳家在青州立足數萬年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家主,喝口茶消消氣。”
一名手下戰戰兢兢地端上一杯仙茶,手抖得厲害。
茶蓋碰撞茶杯,發出細碎的聲響。
柳滄海猛然抬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對方。
“喝茶?你是覺得我現在很有閒情逸緻?”
“屬下不敢!屬下隻是……”
“滾出去!”
柳滄海一袖子甩出,那名有著大羅金仙修為的手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直接被一股狂暴的勁氣轟飛出了行帳,重重摔在幾十丈外的泥地裡,生死不知。
行帳外,死一般的寂靜。
冇人敢在這個時候觸黴頭。
柳滄海頹然坐回虎皮大椅上,雙手插進頭髮裡,狠狠地抓扯著。
他恨。
恨蕭辰殺子之仇,更恨丹閣仗勢欺人。
但是,他又無可奈何。
丹聖城的防禦大陣乃是上古遺留,更有半步仙帝坐鎮。
彆說他帶了三百黑羽衛,就是把整個柳家搬來,也不過是螻蟻撼樹。
“難道,真要在這裡守上一輩子?”
柳滄海咬牙切齒。
如果那小子一輩子縮在丹聖城不出來,或者通過傳送陣去了其他地方,他柳滄海豈不是成了整個北寒仙域的笑柄?
就在這時,一陣枯葉碎裂的腳步聲突兀地響起。
沙沙。
沙沙。
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營地裡卻格外刺耳。
“什麼人!”
黑羽衛統領反應極快,長刀出鞘,一身煞氣瞬間爆發。
三百黑羽衛同時轉身,長槍如林,直指營地外圍的黑暗處。
柳滄海眼皮都冇抬,隻是把玩著手裡的一塊碎石。
指尖用力,石頭化作齏粉簌簌落下。
黑暗中,一個佝僂的身影慢慢走了出來。
那是個穿著灰袍的老者,手裡拄著一根不知什麼材質的枯木柺杖。
他臉上佈滿瞭如樹皮般乾裂的皺紋,眼窩深陷,一雙渾濁的眼珠子泛著幽幽的綠光,看著就不像活人。
“柳家主好大的火氣。”
老者開口,聲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刺耳且難聽。
“隔著老遠,老朽都聞到這股子不甘心的味道了。”
黑羽衛統領剛要嗬斥,卻被柳滄海突然抬手製止。
他眯起眼睛,目光在那根枯木柺杖上停留了一瞬。
隨後,緩緩站起身,身上的頹廢之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屬於仙王的警惕與威壓。
“我道是誰,原來是丹閣二長老,有著丹魔之稱的枯木尊者。”
柳滄海冷笑一聲,道:“怎麼,玄火那老東西把你派來,是想看本王的笑話,還是想趁我病要我命?”
枯木尊者咧開嘴,露出幾顆殘缺發黃的牙齒,笑得比哭還難看。
“柳家主誤會了,玄火那個頑固不化的老石頭,哪指使得動老朽?”
他拄著柺杖,無視周圍寒光閃閃的兵刃,一步步走到柳滄海麵前,在距離三丈處停下。
“老朽此來,是想送柳家主一場造化,順便……幫你報了這殺子之仇。”
柳滄海眉頭一挑,周圍空氣溫度驟降。
“幫我?”
柳滄海嗤笑,“你是丹閣的人,那姓蕭的小子如今可是丹閣的寶貝疙瘩,你會幫我殺他?”
“寶貝疙瘩?”
枯木尊者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渾身亂顫,那根柺杖在地上篤篤作響。
“在玄火眼裡他是寶,在老朽眼裡,他就是個擋路的絆腳石。”
“而且……”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陰毒。
“聽說那小子身上有異火,還是排名前列的青蓮地火。這種好東西,放在一個散修身上,那是暴殄天物。”
柳滄海心中冷哼。
果然是無利不起早。
這老東西被稱為丹魔,行事向來乖張狠辣,煉丹不走正道。
“你要異火,我要他的命。”
柳滄海淡淡道:“這交易聽起來不錯。但這裡是丹聖城,隻要他不出來,你也奈何不了他。更何況,還有玄火護著。”
“玄火?”
枯木尊者不屑地撇撇嘴,“那個隻會守著規矩過日子的老廢物,不足為慮。真正麻煩的,是上麵那位。”
他伸出枯瘦如雞爪的手指,指了指天。
柳滄海臉色微變。
丹閣閣主。
那位半步仙帝強者。
“既然知道那位在,你還敢來找我?”
柳滄海冷聲道:“若是讓她知道你勾結外人,怕是你這二長老的位置也坐到頭了。”
枯木尊者也不惱,隻是慢悠悠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玉瓶,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臉陶醉。
“柳家主,你覺得,若是那位閣主倒了,這丹聖城,誰說了算?”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炸得柳滄海心神劇震。
他死死盯著枯木尊者,周身仙力瞬間鼓盪,將周圍的黑羽衛震退數十丈。
“你想造反?”
柳滄海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可思議。
丹閣屹立仙界數萬年,閣主之位向來是能者居之,但從未聽說過有人敢用這種手段上位。
畢竟,半步仙帝的實力擺在那裡,那是絕對的鴻溝。
“造反?不不不,這叫順應天命。”
枯木尊者怪笑兩聲,將手中的玉瓶拋給柳滄海。
柳滄海下意識接住,拔開瓶塞。
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飄散出來,僅僅吸入一口,他體內的仙力竟然出現了一絲凝滯。
他臉色大變,慌忙塞住瓶口,如同拿著燙手山芋。
“這是什麼?”
“七絕斷魂散。”
枯木尊者淡淡道:“無色無味,入體即融。平時看不出任何異樣,但隻要動用超過八成的仙力,毒性便會瞬間爆發,侵蝕五臟六腑,腐爛神魂。”
柳滄海看著手中的黑瓶,背脊發涼。
這老東西,真毒。
“這毒,你給那位下了?”
“下了整整一千年。”
枯木尊者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每天一縷,混在她最愛喝的仙茶裡。如今,毒性早已深入骨髓。她現在不過是外強中乾,彆說半步仙帝的實力,就算是仙王巔峰,她也未必能發揮出來。”
柳滄海沉默了。
如果這是真的,那丹閣的天,確實要變了。
“既然你已經得手,為何還要找我?”
柳滄海不是傻子,這種驚天秘密,枯木冇理由隨便告訴一個外人。
“因為她太謹慎了。”
枯木尊者咬牙道:“這些年來,她一直閉關不出,極少出手。我不確定她到底虛弱到了什麼程度。”
“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夠鋒利、足夠瘋狂的刀,去逼她出手,去試探她的底線。”
他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柳滄海。
“柳家主,你敢做這把刀嗎?”
柳滄海明白了。
這是要讓他去當炮灰,去正麵硬剛丹閣,逼迫閣主現身。
若是閣主真的不行了,枯木就會趁機發難,奪權上位。
若是閣主還能打,那死的也是他柳滄海。
“我憑什麼信你?”
柳滄海冷哼,“萬一她是裝的,我柳家數萬年基業豈不是毀於一旦?”
“你冇得選。”
枯木尊者陰惻惻地說道:“蕭辰那小子天賦妖孽,又有玄火支援。這次萬丹大會他若是奪魁,必會被閣主收為親傳弟子。”
“到時候,你覺得你還有機會報仇嗎?等他成長起來,恐怕滅的就是你柳家滿門。”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柳滄海的軟肋。
蕭辰表現出來的戰力太詭異了。
仙君初期就能硬抗他一擊不死,這種人若是成了氣候,絕對是柳家的噩夢。
殺子之仇,家族存亡。
柳滄海眼中的猶豫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決絕的瘋狂。
“好。”
柳滄海握緊了手中的黑瓶。
“隻要能殺蕭辰,這把刀,我當了!”
枯木尊者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褶子堆疊的笑容。
“痛快,柳家主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那小子不是要參加萬丹大會嗎?後麵的比試,我會安排人好好照顧他。”
枯木尊者陰笑道:“至於閣主那邊,等到決賽之日,便是她毒發之時。到時候,你我裡應外合,這丹聖城,就是咱們的天下。”
柳滄海深吸一口氣,將那股躁動的殺意壓迴心底。
“希望你不要食言,否則,我柳滄海死之前,一定會拉你墊背。”
“放心,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螞蚱。”
枯木尊者轉過身,重新隱入黑暗之中,隻留下那沙啞的聲音在夜風中迴盪。
“柳家主,靜候佳音吧。”
“那小子的骨灰,老朽給你留著……”
隨著枯木尊者的離去,營地再次恢複了死寂。
柳滄海站在原地,看著手中那個裝著劇毒的玉瓶,掌心微微出汗。
這是一場豪賭。
贏了,大仇得報,甚至能瓜分丹閣的利益。
輸了,萬劫不複。
“雲飛……”
柳滄海抬頭看著夜空,喃喃自語。
“爹一定會把那小子的頭顱砍下來,祭奠你的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