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鎖爆發出了一陣強烈的金色光線, 幾乎是瞬息之間就將宗戟給籠罩住, 直接吞噬到這刺目的光芒之中。
萬千道碎片重新組合, 從手心中爆發而出的光芒撕裂蒼穹,造成了短暫的失明。宗戟隻感覺自己脖頸處火燒火燎, 原本締結了血契的位置開始在皮膚上散發出驚人的熱度。
血契正在被另一方強製終止。
宗戟攥緊了手心,指甲已然掐入到肉裡,留下一連串月牙般的血痕, 觸目驚心。
當初饕餮就警告過他, 說這半成品的血契留著後患無窮,那時候宗戟也打定主意要解除血契。
等到後來宗戟想明白心意後再去問驚蟄,得知血契竟然需要身體中一半鮮血的代價後, 猶豫之後還是選擇保留這道半成品血契。
即使是修煉者, 失去一半鮮血那也是元氣大傷。再說了, 他兩都在一起了, 宗戟若是執意解除血契, 顯得太過冰冷無情, 總歸是不合適的。
於是這件事情便耽擱了下來。
而現在,在得知自己無法脫離誅仙大陣, 即將隨著誅仙大陣一起被生生碾碎後, 驚蟄冇有絲毫猶豫的選擇瞭解除血契。
在被誅仙大陣鎖住靈力的情況下失去一半血液會如何?
宗戟根本不敢繼續往下想, 他攏在玄衣長袖下的手不住的顫抖, 青筋畢露, 已然辨彆不出是汗水還是血水。
快點, 快點, 再快點吧。
再次睜眼後,巍峨高聳的大殿早已消失不見,渺渺仙樂也生生止住。
那般恢弘大氣的奇幻場景消失的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汽車壓過馬路的怒吼,行人咒罵與鳴笛的滔滔噪音。
淺灰色的天空連太陽都冇有,天地之間似乎毫無溫度,比墜入極寒冰池還要冷上一萬倍,從皮膚上冷到心底。
黑髮青年站立在斑馬線上,神色一片空白。
“誒你走不走啊,不走彆擋路啊!”
手提一袋青菜的大媽翻了個白眼,氣勢洶洶的罵了一句,卻正好罵回了宗戟的理智。
黑髮青年邁開腳步,順著模糊不清的記憶,瘋也似的往回跑,全然不顧掛在十字路口的紅燈和川流不息的馬路。
“走路長冇長眼睛?有病啊?”
無數司機驚魂未定,拉下車窗大聲咒罵,咒罵彙聚成一串,遠遠的被宗戟甩在身後。
然而這些宗戟都聽不到。
他臉上無甚表情,隻是機械般的邁動自己的腳步狂奔,一路上數不清撞到多少人,更無瑕關注他人的反應。
等跑到熟悉的門口,宗戟顫抖著伸出手,門口的攝像頭麵部解鎖自動掃描,“叮——”的一身便開了門。
這個時間點,宗戟已經在起點中文網釋出了《一劍成仙》,連載期間剛過一半,這本書便爆上了24小時熱銷榜,獲得廣泛好評。
作為作者的宗戟自然賺的盆滿缽滿,他從原先那個陰暗逼仄,僅僅隻有三十多平米的小房子裡搬了出來,住進了本市的一座高級公寓。這座高級公寓治安相當完善,拉開落地窗後便能看到腳下彙聚成流水一般的萬家燈火,江麵波瀾淺淺,彙入到遠處的海中,世界彷彿儘在腳下。
房間裡的燈光很暗,電腦螢幕便是唯一的光源,上麵還未來得及鎖屏,打到一半的文稿如同停下的空白格,滿目瘡痍。
看到這一幕後,黑髮青年忽然一陣迷茫。
他原本是關上門,打算出門去吃飯,但不知為何走到一半忽然又飛奔回來,就彷彿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賽跑。
偏偏宗戟腦海空空蕩蕩,除了在奔跑時不知不覺流淌而下的滿臉淚痕。
就像是鋼琴彈了一半吱吱呀呀的停下,進行到一半的協奏曲被人按了休止符。滿腔惆悵悲傷來得洶湧澎湃,想要追溯卻驚覺早已不見。
隻是那種心痛的感覺,被人生生用刀尖剜去心口一塊,就連賴以生存的呼吸間也變得疼痛難忍,化作渴水的魚,大口大口在空氣中喘氣。
他是不是忘記了什麼?
可是——
忘記了什麼呢?
宗戟呆呆愣愣的站在門口,直到對麵的鄰居疑惑的探出頭來,他才“砰——”的一聲將門關上。
“神經病。”
對麵的鄰居也早就見怪不怪了,對麵新搬過來的這戶奇怪的很,孑然一身,一天都不從房子裡踏出來一步,偶爾遇見了打個招呼也是冷淡至極,看上去就是個陰鬱的人,當下便搖了搖頭。
“不對......這裡......”
宗戟根本控製不住自己的淚水,他冇有換鞋,走到電腦麵前,瞳孔一縮。
上麵的劇情正進行到《一劍成仙》裡主角驚蟄從妖族聖地出來,這一章還冇有寫完,未完的字停留在文檔上。
擺放在一旁的筆記本上滿是潦草淩亂的筆跡,上麵勾勾勒勒出一個全新的人設。
對了,他在離開家門之前,似乎有認真思考了一下評論區讀者說要加一個女主的建議。有一個土豪讀者直接百萬打賞,點名道姓讓宗戟加一個女主進去。
那可是百萬打賞啊!即使網站扣掉一半,落到宗戟手裡的還有五十萬。
為了這五十萬,彆說是加一個女主了,就算讓宗戟給驚蟄開個後宮他也絕對忙不迭的去安排。
說乾就乾,在作者後台看到打賞後,宗戟直接就開始擬造人設,打算強塞一個女主進去,讓自家兒子和她相親相愛。
雖然按照劇情走向,現在的驚蟄已經修的太上忘情劍道,不過身為創造者,宗戟總有辦法把這個女主塞進去,隨隨便便讓驚蟄去某個遺蹟渡一個情劫,這事兒不就完美搞定了?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宗戟在出門後已經把女主的人設給打好了,等回來之後再看到這張紙,內心卻根本壓抑不住的難過,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瘋也似的拿起這張紙,把它撕的粉碎。
但即便是撕紙,還平息不了這股怒氣。宗戟沉著臉登錄作者後台,將那打賞得來的五十萬,連帶著自掏腰包《一劍成仙》先前收益的五十萬,直接發了個一百萬紅包,完完整整的歸還給了那個土豪讀者,再冇有絲毫停頓的打開“更新章節”的按鈕,盯著空白的介麵,十指發抖。
滾!什麼女主,都給我滾!
驚蟄隻會和一個人在一起,那個人的名字......那個人的名字......
這股怒氣來得洶湧又猝不及防,等到宗戟能夠掌控自己理智的時候,他早就已經打下那一串字,按下了“直接發表”的按鈕。
順著網絡光纖,這一章很快就傳了上去。
千千萬萬守著《一劍成仙》更新的讀者看到更新提示自然是欣喜不已。
然而這章隻有短短的幾行字:
驚蟄活的好好的,吃好睡好,長生不老。
他不過是做了一場名為《一劍成仙》的夢,冇有什麼驚家血案,更冇有什麼血海深仇,他隻是那個肆意無憂的驚家小少爺,除了遇到一個叫“宗戟”的劫數外,並冇有什麼不同。
驚蟄和宗戟永遠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宗戟做鬼也冇有放過驚蟄。
全文完。
“瘋了......瘋了。”
冇頭冇尾的幾句話。
黑髮青年看著剛剛更新的章節,踉踉蹌蹌的後退,倒在落地窗之上。
今天不是愚人節,這麼發出去一章,萬千守候著更新的讀者會有什麼反應宗戟不可能不瞭解。甚至在幾分鐘過後,懸掛的企鵝視窗都傳來編輯的瘋狂震動,扔在一邊的電話瘋狂震動。
但是很奇怪,雖然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但宗戟卻一點也不想起身去改,更不想理會那些無關緊要,悲歡並不相通的陌生人。
這一刻,宗戟比任何人都清楚。
即使他改掉文檔,即使他把《一劍成仙》全部刪除掉,該發生的早就無可挽回。
那個人依然會失去一切,從雲端跌落塵泥,嚐遍冷眼,沉進冰池,在皚皚白雪中獨立數十載,對本以為是親人的人拔劍相向,最後登上巔峰,太上忘情。
因果已成,再無逆轉可能。
宗戟頹然的垂下頭,無聲的落淚忽然轉變成嚎啕大哭,聲音嘶啞,似乎要用儘全身力氣。
遠處的萬家燈火通明,數也數不清的漫目燈光照耀過來,將他的背影拉的很長很長。
“夠了。”
“我說,夠了。”
爆發過後,他抬起眼眸,黑色眼眸的深處猛然扇出一陣金色光芒,在瞬息之間占據了整個瞳孔,如同獵獵飛揚的火焰。
宗戟憑空抓向虛空的腰側,明明是最簡單不過的襯衫長褲,卻真的被他從虛空中拽出了一把寒光熠熠的寶劍。
“這般拙劣的幻境......滾!”
他的劍尖挑起,金眸璀璨的像是地獄裡燃燒的熊熊烈火,發出最不甘的怒吼。
在最後一個字落下後,所有的一切便如同鏡花水月般乍然破碎褪去。房間,牆壁,河流,汽車,高樓大廈全部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仙霧繚繞,空茫一片。
還有背靠千斤頂,微闔雙眸的白衣劍尊。
四方鎖。
這件從上古流傳下來的妖族至寶據說被打開後就能撕裂空間,踏碎虛空,將使用者送到他們最想去的地方。
對曾經陰鬱的宗戟而言,也許在曆經千辛萬苦,得到金錢和名氣的世界就是他的家。
但對現在的宗戟來說,那座冷冰冰的城市和孑然一身的公寓早就不是他想回去的地方了。
所有人都以為使用了四方鎖的宗戟會回去,就連誅仙大陣用來攔截的幻境也這麼認為。但事實上,宗戟最想去的地方,是另驚蟄存在的世界。
它帶著宗戟穿越空間,從千斤頂的這一邊穿到了有那個人的另一邊。
那個人待他很好,平日裡淡漠清冷,在情至深時也笨拙的說著“我心悅你”,以為足夠剋製,實際上深情早就從眼睛裡跑了出來,無可遁形。
隻有你的身邊,纔是我的歸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