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我的愛人
大雪後的月亮格外明亮,靜靜掛在山間,俯視著這處原本寂靜的深山。
沿河道往東南方向兩公裡外,一處掩在草叢裡十分不起眼的暗道出口鑽出來一個人,他看了眼背後彷彿人間地獄般的景象——
動山搖的爆炸讓遠處高空騰起巨型蘑菇雲,山路與河道相接處也正在迅速塌陷。
那雙暗紅的瞳孔隱約映出火光,他心情不錯地彈了彈昂貴大衣肩膀處一點塵土,轉頭大步走向停在兩步外的改裝越野車。
駕駛座全副武裝的司機是他的心腹毒刺,隨時準備接應。
“Morons.”禿鷹關上車門,神色輕蔑地吐出一句臟話。
車子即將啟動,然而就在這時,禿鷹紅色的瞳孔突然一定——
後視鏡裡,黑暗中有什麼正在飛速逼近。
下一秒,巨大的發動機轟響炸開,龐大的鋼鐵怪獸轉瞬便完全出現後視鏡中。
“ohno....”禿鷹瞳孔驟縮,隨即大吼,“GOGOGO!!!”
話音剛落,“砰”地一聲巨響,車體劇烈震盪,整個車身完全失控,在冰滑的河道上瘋狂打滑旋轉。
猛烈的震盪讓禿鷹有一瞬間失去意識,但很快他就恢複狀態,原本勝券在握的情勢突然被打破,禿鷹那張頗為驚悚的臉此時顯得愈發恐怖。
他從後排座椅下方掏出一挺機關槍,降下車窗將槍口對準再次強勢逼近的突擊車。
“Sayhellotothedevilforme!”禿鷹扭曲陰鷙的血瞳盯緊對方,狂笑著大喊。
話音剛落,他臉色詭異地一定,嘴裡不可置信吐出三個不標準的漢字,“弓雁亭?”
車輪在冰滑又坑窪開裂的河道上顛簸打滑,劇烈的撞擊和金屬刮擦聲貫穿腦海。
弓雁亭死死盯著前方改裝過的防彈越野,那張酷似鬼麵蛛的臉讓他原本冇什麼情緒的眼底暴出血絲。
黑洞洞的機槍口探出車窗的一瞬間,弓雁亭猛打方向盤,幾乎是在槍口火焰炸響的同一時刻,前方的越野也突然加速甩尾。
隻一瞬,十幾發子彈破空而來,“鐺鐺鐺”密集地砸在車身的防彈鋼板上,本就龜裂開的前擋風玻璃冇幾下就變成蜘蛛網,徹底碎成了渣。
飛濺的玻璃在身上掛出一道道血痕,子彈擦著側臉呼嘯而過,砰地一聲將腦後的頭枕炸開,尖銳又長久的耳鳴讓他很長一段時間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
弓雁亭麵色陰沉地盯著打滑漂移的越野,單手控著方向盤,另一手摸出手槍。
扣動扳機,精準的點射打在越野後車窗邊緣,不斷擦濺出火花,禿鷹一時不敢露頭,弓雁亭眉眼收緊,調轉車頭踩死油門,瘋了一樣衝向越野。
與此同時,機關槍又一次探出,直直指向弓雁亭。
“哐——!”
開火的一瞬,越野和突擊車同時甩尾,車身重重擠壓刮擦,黑夜中迸射出刺眼的火星,下一秒越野車身又猛地一歪,機關槍子彈失控掃向夜空。
“fuck!!”禿鷹大罵,立刻調整槍口繼續射擊。
越野調整方向加速飆飛,突擊車緊咬不放,兩輛車在月光朦朧下的河道上急速追擊。
剛下過雪,高速飛馳下車身稍微遇到障礙物就會騰空飛起,隨時都有側翻的可能,機關槍總是在劇烈的顛簸中無法瞄準。
直到最後一發子彈射擊完,禿鷹狂妄扭曲的臉凝固了。
他終於意識到什麼,摸出腰後的手槍頂住司機後腦,咬著牙根一字一頓,“Whoareyou?”
....
寒風刀子一樣灌衣領,弓雁亭嚥下一口腥甜,在前方越野因為陡坡騰起的一霎,箭一般飆飛著撞去。
“轟!”
劇烈的反作用讓突擊車也打著滑甩出幾米,天旋地轉,弓雁亭強行聚攏意識,飛速扭轉反方向盤再次給油衝擊,自殺式衝越野撞去。
“砰——!!!!”
比上一次猛烈十倍的撞擊,鋼鐵扭曲尖嘯,越野被生生撞飛,“咚”地一聲砸在一顆長了足有幾百年的粗壯的樹乾上,死屍一樣冒著白煙。
弓雁亭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他終於裂開嘴笑了,滿嘴都是血沫。
掛擋後退,又狠踩油門,車頭嚴重凹陷的突擊車瘋狗一樣反覆撞擊著已經變成一堆廢鐵的越野。
直到發動機怪叫著罷工,一切終於歸於寂靜。
寒風呼嘯著掠過河道,捲起的雪沫從破洞的車窗裡劈頭蓋臉灌進來撲打著臉。
弓雁亭渾身卸了力,脊背終於不再堅挺,他靠在座椅上劇烈粗喘著氣,鼻腔間全是血腥,好一會兒才動手解開安全帶,咬牙用肩膀頂開嚴重變形的車門。
不過他還是低估了這輛經過精密改裝的越野車的防撞能力。
當一個四肢比例詭異的身影以一種近乎違揹人體工學的姿勢,鑽出被撞癟的車門框架時,弓雁亭似乎又看見了鬼麵蛛。
那一瞬被恨燒紅的血瞬間沸騰起來,灼烤著每一寸神經和骨骼。
對方以極快的速度飛撲過來,弓雁亭上千個日夜的高能訓練讓他本能閃躲,然而禿鷹和他那個孿生哥哥一樣,速度都快得驚人。
弓雁亭肋部受到重擊,悶痛讓他一時連呼吸都做不到,但格擋的同時他閃電般扣住禿鷹肩膀向上狠頂。
這一下的力道幾乎會鑿碎內臟,禿鷹痛苦的嗓音溢位喉嚨。
禿鷹和鬼麵蛛,曾經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但他們的本事從來都不相上下,隻要他們看上的人頭,冇有拿不到的。
但有人早已在痛不欲生的煉獄和仇恨熬了太久,久到每一根骨頭,每一次反應都在訓練中淬鍊出驚人的敏捷和力量。
禿鷹的狂妄在弓雁亭瘋了一樣的暴擊中逐漸熄火。
他終於開始害怕,嘴裡口齒不清地吼著英文,很快又變成求饒,但冇有任何作用。
他瞪大眼睛,看著弓雁亭早已被血浸透的側腹,被子彈擊穿的防彈背心甚至隱約能看到裡麵的血肉。
“Youwilldie!”禿鷹大吼,“Spareme,Icangetyououtalive!!”
“我早就死了。”弓雁亭撥出的氣帶著腥甜的氣味,他的笑已經在血的浸染裡變得有些猙獰,“你也得死,用你的命去祭奠我的愛人。”
禿鷹徹底慌了,但弓雁亭並不打算停手。
退無可退,禿鷹竟然狂笑出聲,那雙血瞳死死盯住弓雁亭,用蹩腳的普通話道:“你...撞車撞得很開心吧?你想殺了我?”
弓雁亭拎起禿鷹腦袋狠狠往地上一砸,鼻血瞬間飆飛,但禿鷹仍然維持著陰森的笑,“你猜,剛纔開車的人是誰?”
弓雁亭的拳頭微不可察地一滯。
“你一直找著的那個人,現在有訊息了嗎?”
拳頭重重頓在禿鷹鼻尖不到一厘米處,弓雁亭瞳孔劇烈收縮。
禿鷹看了眼已經嚴重變形的越野,嘴角緩緩咧出一個誇張的弧度,“可能,早就死了吧?”
一滴血啪地砸在雪地裡,弓雁亭倉惶轉頭,臉上崩裂出茫然和驚懼。
寒風穿過胸膛,渾身都在被淩遲。
他踉蹌著起身,然而剛一動,餘光裡一閃而過的寒光讓他長期形成的對於危險的防禦係統瞬間被觸發了——
弓雁亭心神受到重創,遲緩了一秒才猛地扭頭。
太遲了。
在他轉頭的一瞬,閃著寒光的三棱刺已經高速飛旋著刺向喉嚨。
“擋——!”
一顆子彈尖嘯著與三棱刺淩空激出刺眼的火花。
“砰!”又一聲槍響,想要乘機逃跑的禿鷹小腿被命中,痛地大叫一聲跪倒。
弓雁亭摸出手銬將人拷在樹乾上。
他胸口用力的、劇烈地起伏了下,緩緩轉過頭,看見月光下立著的身影。
瞳孔一點點放大,直到目眥欲裂地瞪著那個已經消失在他生命裡兩年的人。
無法呼吸,劇痛席捲著每一處神經。
他甚至不敢眨眼,怕又是幻覺。
血一滴滴砸進雪裡,寒風幾乎要貫穿胸膛,子彈還嵌在身體裡,常人無法忍受的劇痛像燒紅的鐵鉤在身體裡翻攪,他卻什麼都感覺不到,隻是僵直地、死死地盯著那個人。
連動一下的力氣都冇有,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隻剩下無法控製的、細微的顫抖。
從指尖開始,迅速蔓延的全身。
“....阿亭。”
弓雁亭身形晃了一下,像被一顆無形的子彈擊中。
所有沸騰的恨意,堅定的死誌,以及這幾百個空茫的日夜裡一點一點塑起的堅硬的堤防,早已外強中乾的盔甲,傷口上長出的醜陋的增生,都在這一聲“阿亭”裡土崩瓦解。
那張冷酷的、這兩年來很少會有表情的臉上崩開一道深、最痛、最不堪一擊的的裂痕。
他不確定地,遲疑地張了張嘴。
“....木木?”
時間彷彿凝固了,隻有風捲起的雪沫撲打在兩人之間短短的距離上。
眼前的人影朝前邁了一步,那張無比熟悉的、半張臉浸著血的麵容完全出現在眼前。
是他。
弓雁亭完全定住。
世界驟然失聲了。
弓雁亭突然地直直往前倒,元向木終於回過神,衝上去跪倒在地,一把將人接住。
“你怎麼了,阿亭?!”元向木驚恐出聲,下一秒猛地一頓,藉著月光攤開手掌。
是血。
元向木腦子裡轟的一聲,一把扣住弓雁亭肩膀,“你哪兒受傷——”
話冇說完,他的視線直直落在弓雁亭腹側破洞的防彈衣上。
“....阿亭?”
五百多個日夜,他遊走在最血腥黑暗的交易鏈裡冇有絕望,在槍口抵住太陽穴的時候冇有絕望,卻在意識到弓雁亭中彈的這一刻像被惡鬼扼住喉嚨,唯一的支撐出現了裂縫。
明明他已經拿到了證據,隻要今天捉住毒刺和禿鷹,他就可以回去。
可是為什麼。
風將指尖本來還有餘溫的血吹得冰冷黏膩。
元向木動作僵硬地將人抱得更緊,可不管他怎麼抵擋,寒風仍然在將弓雁亭的體溫一點點帶走。
四周空寂,隻有河道低低嗚鳴的風聲。
肩頭越來越重,鋪天蓋地的無助讓他臉上浮出空白,在這個荒無人煙的野外,他連求助的機會都冇有。
這次,是真的結束了吧。
“當歸。”他張了張嘴,眼角忽地掉下一滴淚,“自當歸來....對不起,我來晚了。”
元向木脫了外衣把弓雁亭嚴嚴實實包裹住,揹著他站起身。
“阿亭,如果今天我能帶你走出這裡,那我們就好好活下去,如果不能,那我陪你留在這裡。”
被雪覆蓋河道留下一道深深的腳印,夜幕下四麵高聳的巨大山脈像靜靜屹立的神佛,無聲地俯視著掙紮的螻蟻。
但很快,快被夜色吞冇的身影頓在原地。
漆黑天穹下,直升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懸停在河道上空,雪沫和枯草被螺旋槳攪起的巨大氣流卷飛到半空,很開刺白的強光落在兩人身上。
越來越多的人影出現在光影裡,朝他們奔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