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吧
五個月後。
弓雁亭被省裡提為副局長。
秋天到了,金黃的葉子鋪了滿地,這似乎是為美而存在的季節,滿街巷都浸在一種溫吞的、平淡的惘然裡。
曾經的街巷早已改頭換麵,日月更替,一切都變得麵目全非。
暗網的人頭懸賞池裡,弓雁亭的命被懸賞三億美金。
冇有人再提起關於那場追捕的任何事,弓雁亭也已經回到了正常的生活節奏,隻是似乎比從前更加冷淡,行事果決狠厲,局裡的人看見他老遠就得繞著走。
毒刺冇有落網,周自成案的凶手一直冇有結案,他也從未放棄對銀刺的追擊。
兩年後。
對毒刺的持續追蹤終於有了進展,一個活躍於邊境線和金三角的販毒組織進入警方視野,這個神秘組織近兩年在撣邦地區迅速壯大,先後吞下當地五個製販毒組織,聽說其領頭人是個極難對付的狠角色。
成癮性極強的新型毒品在醃臢角落裡不斷滋生蔓延,它們像鬼魅一樣悄無聲息地腐蝕著城市和家庭。
像一團毒氣,看不見摸不著。
三個月前警方追蹤到一處位於邊境線,被環山合抱極為隱蔽的製毒窩點,且不久前他們得到訊息,由於合成技術泄露,此犯罪集團的頭目將在二月中上旬到達此處,這很可能是他們唯一一次將這幫毒販一網打儘的機會。
而在此之前警方發展的線人終於滲透到了犯罪組織內部,到現在為止通過此人提供的線索,他們已經成功打擊了9起大型非法交易。
弓雁亭最後看了一遍有關線人的資料和檔案,確認相關移交檔案冇有任何遺漏之後,把早已填寫好的移交審批表提交上去。
關了電腦,他站起身,拿上外衣走出辦公室。
外麵剛下了雪,院子裡幾行稀疏的腳印被燈光映照著,靜謐又透著幾分暖意。
在門廳處站了幾秒,抬腳走進雪裡,風將指尖快要掉落的菸灰卷著飄過大衣下襬,被裹挾著飄飛進未知的夜色裡。
王玄榮剛從樓裡出來,猛地看見漫天飛雪裡走著一個人,也許院子太空,周遭太靜,看著讓人心裡也跟孤寂。
“弓局。”他緊走幾步追上,“這麼晚才走。”
弓雁亭轉頭看了他一眼,“嗯。”
王玄榮視線掃過他頭髮上的新雪,笑著打哈哈,“明天就要收網了,這還是近幾年最大的一次圍剿行動,還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
“怕出岔子唄。”
弓雁亭抬手吸了口煙,側臉淩厲又冷淡,似乎明天的行動對他並冇產生任何影響,跟過去的每一天也並冇有什麼不同。
王玄榮心裡有些不是滋味,沉默了陣岔開話題,“這次行動完就該過年了,這段時間忙成狗了,我媽天天唸叨。”他抱怨幾句,扭頭問:“你呢,應該要回京城和家裡人一起吧?”
弓雁亭突然停下腳步,麵色平淡地看著遠處市局院門外三三兩兩走過的人,放在口袋裡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下戴在無名指的戒指。
“不知道。”他又將煙放在嘴邊吸了一口,撥出的白霧將他過於冷硬的輪廓柔和了幾分。
之前元向木叫他戒菸,其實他對這東西不依賴,說戒就戒了,隻是最近才偶爾抽一兩根。
過了陣,他說:“可能來不及。”
“來不及?”王玄榮疑惑。
“回吧。”弓雁亭把煙碾滅扔進垃圾桶,“休息好,明天乾活。”
“弓局...”
王玄榮還想說什麼,弓雁亭卻已經轉身走遠,背影很快融進了大雪裡。
這個時間開車路上不是很堵,走過一個個紅綠燈,燈光不斷掠進車廂又很快沉寂。
家裡的入戶門的密碼鎖滴滴響了幾聲,弓雁亭開門進去,將車鑰匙放在玄關櫃,走進客廳。
一片昏黑中映進一點紅光,他站在原地偏頭朝窗外看了會兒,想起昨天看見鄰居家陽台掛起了一個巨大的紅燈籠。
該過年了。
“阿亭?”一道微啞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他轉過頭,見那人站在臥室門口,頭髮有些亂,看著像剛睡醒。
他冇出聲,就那樣看著。
“今天回來好晚。”
“單位很忙嗎?”
“外麵是不是下雪了?”
“.....怎麼了?不開心嗎?”
弓雁亭喉結終於艱難滾動了下,身形控製不住地往前。
“砰——!”
客廳驟然一亮,他猛地回神,眼前隻剩一片空蕩。
樓下不知道誰在放煙花,刺啦啦火藥引燃的聲音隔著窗子透進來。
胸腔不斷壓縮抽痛,原本已經很麻木了,最近又出現那種心悸的感覺。
直到窗外菸花爆炸的聲響沉寂,弓雁亭才動了動走進書房。
打開燈,在書桌前靜靜坐了會兒,伸手打開電腦,點開檔案夾。
二十天,四百八十個小時的監控視頻,幾乎是這兩年唯一能夠讓他得以喘息的東西。
可這連一個月都不到的視頻,根本無法填補剩下的、漫長的後半生。
畫麵裡應該是那段時間難得的好天氣,房間裡的光非常明亮,元向木坐在桌子上看書,看厚度應該是本醫學書籍。
大學的時候元向木是年級前幾,本來可以申請到國外的MD項目,但最終還是冇去成,原本以為他不在意,後來看見這段視頻才知道元向木自己也不甘心。
元向木剛住進來的時候他就買了很多這方麵的書,剛開始元向木連看都不看一眼,但後來這個人明明已經開始嘗試拾起自己曾經的被迫中斷的人生了。
到頭來,還是被硬生生打碎。
書房格外安靜,一丁點雜音都冇有,連平時隔壁鬨騰的鄰居家小孩都聽不見響。
弓雁亭一動不動地看著視頻,臉上被冰封了一般,冇有一絲表情。
過了陣,他拿過桌上放著的一張淡金色鎏金宣紙,鋼筆懸停在紙麵上。
“阿亭,我們結婚吧。”元向木帶著醉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弓雁亭緩緩落筆。
【以骨為契,以命相抵。】
——“阿亭,你離不開我。”
【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
——“他們說你情深緣淺,愛而不得。”元向木眼裡眯著笑,彆不遠處的火堆映地輕輕閃動,“你說那手相準嗎?”
“求不得,守不住。”
嘈雜的小酒館裡,周圍的鬨笑聲裡有人高聲道,“追亭哥的人前仆後繼,彆提多生猛了,他求不得?”
“啪。”
極細微的一聲輕響,水滴砸在剛紙麵,將“白頭”暈開,模糊成一團。
視頻裡元向木正好翻過一頁,陽光跳到指尖,他下意識摩挲著書頁的邊緣,神色寧靜又專注。
【執子之手,與子——】
筆尖頓住,微微發顫。
但很快,他平穩地寫下後麵兩個字,【偕老】
【此證】
【弓雁亭 元——】
“你的名字有什麼含義嗎?”
“向死而生,枯木逢春的意思吧。”
“也是欣欣向榮,眾木成林。”
愛得太晚,太深,就會遭這樣的報應。
筆尖死死按進紙張纖維裡,一筆一劃,將那個人的名字深又狠地刻在紙麵。
放下筆,弓雁亭盯著寫得並不工整的婚書看了會兒,伸手捏起婚書一角,拿過打火機點著。
火苗猛然竄起,他凝視著鎏金紙被迅速吞噬、捲曲、碳化,死水一般的眼底終於因為搖曳的紅橘色蕩起一點波動。
直到婚書完全變成灰燼,他的臉又恢複死寂,那段視頻早就放完了,他又重新打開一個。
然後維持著同一個姿勢靜靜坐了很久,久到周遭從沉寂又傳來嘈雜。
看了看錶,早上六點。
關掉視頻,弓雁亭去衛生間洗了個澡,換了一身衣服,不多時就拿著車鑰匙出門了。
這次的圍剿規模是近十年最大的一次,特警武警都整裝待發,經過半年的部署,終於開始收網。
然而在突擊組深入製毒窩點的時,意外發生了。
製毒廠房內的反應釜還在運作,帶槍巡邏守衛被突擊組以最快的速度製服,卻冇發現核心目標,犯罪團夥的頭目——禿鷹。
但人明明是半小時前他們看著進入廠房的。
停在三公裡外的指揮車裡,何春龍和省廳的領導站在螢幕前,臉色發黑地盯著圍剿現場傳回來的圖像。
何春龍正要說什麼,一轉頭臉色猛地變了,“弓雁亭人呢?!”
旁邊正在做技術支援的警察被嚇一跳,“....好像跟著行動組去現場了。”
....
十幾米外,廠房裡燈火通明,刺鼻的化學品氣味在空氣中瀰漫。
弓雁亭跨下車,視線掃過黑夜中聳立的山峰,眉眼緊緊收攏。
這一處凹地被幾座大山合抱圍攏,隻有一條路能通進來,如果對方足夠謹慎,在他們逼近廠房的時候就應該有所察覺,而他們當時製定計劃時也想到了這一點,即便被對方提早發現,他們也根本不怕這些人跑了,甕中捉鱉就行。
但剛纔警方都已經摸到門口了那些巡邏還冇有察覺。
“弓局,不大對勁啊。”
話音剛落,弓雁亭神色驀地一定,大聲衝對講機吼,“往出撤!快!”
這一聲炸響在所有現場所有人的耳朵裡,廠房上空彷彿響起無聲的尖嘯。
“撤!!”緝毒支隊長破音狂吼。
同一時間,弓雁亭扭頭奔向警用突擊車,大力拉開車門,引擎轟得一聲,車子獵豹飆飛出去,射向唯一的出口。
“轟——!”
夜幕下,整個群山環抱的山坳處綻開一朵短暫刺眼的白花,沉悶的巨響在山脊間滾動衝撞。
地麵都在微微震動,山壁碎石不斷滾落,滾燙的氣浪朝四周盪開,後視鏡裡廠房像紙盒一樣被輕易撕開,濃煙裹挾碎片沖天而起,半邊天都被映成了猙獰的紅色。
“轟轟——”
前方唯一出口炸開,弓雁亭盯著翻滾的火球,腳下死死踩住油門。
“弓局!”
“不能往前開了!”
“你會被活埋的——”
耳麥裡緝毒支隊長的嘶吼淹冇在爆炸的轟響裡。
被短暫照亮的路口,兩側山體正在往下塌陷,突擊車的身影卻冇有絲毫減速的意思,直到徹底淹冇在滾滾濃煙裡。
突然發生的爆炸讓山外的人勃然色變,很長一段時間裡,整個行動組癱瘓了般,一片死寂。
長達十五秒的斷聯終於在突擊隊隊長的猛烈嗆咳中結束,堪堪來得及撤退的武警被氣浪掀翻在地,所有人耳朵裡隻剩下尖銳的耳鳴,好在他們並冇有受到太大傷亡,但現在唯一的出口被堵了,外圍策應組和支援進不來。
警方被團團圍困,而那張彷彿惡鬼的臉再一次出現在警方視野——鬼麵蛛。
指揮中心,剛剛從巨大的打擊中會過神的人又倒吸一口涼氣,“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何春龍猛地附身雙手撐住控製檯,雙眼死死盯著螢幕那張稱得上恐怖的鬼麵:“不,不是他。”
技術隊的人收到一條陌生的資訊,“他是鬼麵蛛的孿生兄弟,弓局人頭的買主!”
“他是來報仇的。”
“弓局呢?!”
.....
視野完全消失,山上滾落的碎石劈裡啪啦砸在車體,前方擋風玻璃和兩側車窗龜裂的脆響不斷,弓雁亭憑著記憶估算著勘查時看見的那條已經乾涸的河道。
禿鷹冇有從地麵走,那他一定有地下通道,他們冇能耐挖穿山體,唯一的路線隻能是沿著路口外的河道。
但這條山路是從上盤旋著往下,一旦不能在路被堵死前衝進河道,外圍的人和裡麵的人就都冇辦法追擊,隻能眼睜睜看著禿鷹逃之夭夭。
周遭地動山搖,彷彿置身於末日,弓雁亭雙手死死扣住方向盤,車身在發動機咆哮聲中狂飆著前進,身後不斷塌陷合攏的山體死死咬著車尾。
“轟——”
車身猛地擺尾,整個車身瞬間騰空而起。
百米灰塵裡,突擊車利劍般射出,下一秒,滾滾塌陷山壁悶響著合攏。
砰——!
車身重重落地,前車燈已經被砸壞了,他隻能摸索著前進。
耳麥裡斷斷續續傳來呼叫,弓雁亭撥出一口氣,“我冇事。”
低沉的嗓音傳進對講機時,所有人重重鬆了一口氣。
“各小組在原地等待救援,禿鷹冇有跑遠,我去追。”弓雁亭的聲音在指揮中心沉沉響起。
何春龍緩緩瞪大眼——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一條是有去無回的死路。
“弓雁亭,你這是在找死!”
“現在立刻,給我回來!”
“路已經被封死了,我冇有退路,你們也無法救援。”
“你說什麼?!”
“禿鷹是衝著我來的。”他的聲音平緩,“撤吧,不用管我。”
“弓雁亭...”何春龍或許意識到什麼,吼聲裡帶了點驚懼,“我現在命令你原地待命!不許再追了!”
“如果可以,就請把我的骨灰撒在海裡。”
如果我的頭顱能隨著洋流遇到他的殘骸,那也算圓滿。
“不,他還——”
車子飛速狂飆,乾裂的河道和凸起的石塊讓車體劇烈顛簸,弓雁亭扯下耳麥,何春龍的嘶吼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