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望
五月五號,九巷市的藍天如洗,萬裡無雲。
投在床上的陽光被窗戶框架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形狀,黑白交界處鮮明而鋒利。
周遭安靜異常,床邊放著的儀器發出機械卻節奏平緩的滴滴聲,預示著病床上躺著的人生命體征平穩。
弓立岩拉著弓雁亭的手靜靜坐了許久,可床上躺著的人卻一動不動,毫無生氣,已經五天了。
過了會兒,專門負責餐飲的人推著餐車,被持槍警衛帶入房內。
房門又立刻被關上,弓雁亭所在的整個樓層安靜又冷肅,走廊燈光幽冷,每隔一米站著一名全副武裝的警衛,王玄同帶著幾個警察,在這些如雕塑般一動不動的人麵前顯得有些勢弱。
剛要進去,站在門口的警衛將他攔下,王玄榮心下瞭然,等人報備之後,正要推門,隻聽裡麵隱約出來撕心裂肺嘔吐聲,在這個冷肅環境裡越發讓人喘不過氣,彷彿一塊巨石沉沉壓在心口。
冇一會兒,端著餐盒的護工走了出來。
王玄榮沉沉歎了一聲,腳步變得遲疑,病房裡那種能讓人窒息的冇有任何生氣的絕望讓他感到驚懼。
可他不得不進去,弓雁亭還在等他的訊息。
推開門,病房裡站著的警衛和弓立岩聽見動靜都扭頭看著他,或許是弓立岩渾身太過強勢的威壓,幾天了王玄榮仍然有些拘謹,冇上前,站在床腳畢恭畢敬朝弓立岩問了聲好。
從他進門弓雁亭就盯著這他。
王玄榮受不了被這麼看,偏了偏視線,低聲道:“人....還是冇找到。”
幾秒死寂,弓雁亭猛地扭過頭一把撐住床沿。
猛烈的乾嘔聲充斥著整個病房,一聲接著一聲,空洞、劇烈。
可無法想象的打擊和創傷讓他的身體排斥進食,導致現在什麼都吐不出來,隻有胃部在不斷地抽搐痙攣。
他像是要將五臟六腑硬生生從喉嚨裡扯吐出來,又像是身體再也無法承載不了過多的痛苦,正在發生的可怖排異。
弓雁亭半伏在床邊,一隻手死死揪著胸口,背部劇烈顫抖,被冷汗浸透的側臉青白嚇人。
在這漫長地生理反應裡,所有人都在煎熬等待。
光聽都讓人覺得撕心裂肺,崩潰和絕望化作實質,連空氣都變得稀薄。
王玄榮深吸了口氣,他有些受不了這樣的壓抑,正要退出去,眼角猛地瞥見地板上幾滴鮮紅的血。
“弓隊?”
“亭亭?!”
血滴滴答答從嘴角溢位,弓雁亭還在不斷的乾嘔,所有人臉色大變,有人衝出去叫醫生,房門大開,很快從外麵湧進許多人。
“院長,出血量有點大。”
“找出血點,快!”
王玄榮被擠到角落,他看見弓立岩麵如土色地立在一邊,如果不是弓雁亭,他可能一輩子都接觸不到那個層級的人,但現在這個雷厲風行的上位者隻能無措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他也不過是位父親而已。
器械滴滴滴的聲音冰冷機械,擁擠的病房裡腳步聲緊張雜亂,進行急救工作的醫護偶爾高聲喊著什麼。
“不對....”突然有人出聲。
“是心衰!快去叫人!”
病房轟得一聲炸開,走廊外響起雜亂又急促的奔跑聲混著心電監護器械刺耳的尖叫充斥著感官。
弓雁亭被摁上了氧氣罩,幾縷陽光透過人影落在他的臉上,床單上不斷暈開的血閃著碎光,鮮紅又刺眼。
王玄榮愣住中被推搡出病房,被匆匆奔進病房的醫生撞了個趔趄,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給進出的醫護讓開道,很快門被關上了,裡麵兵荒馬亂,時不時傳來醫護人員緊張拔高的喊聲,襯得樓道反倒很安靜。
他被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刺得眯了眯眼,回過神才發現心跳很快,後背不知什麼時候被汗浸透了。
弓雁亭最後望過來的眼睛是平靜的,像大火焚燒過的廢墟,荒蕪地什麼都不剩。
過了不知多久,病房重新歸於安靜。
醫生推門出來,滿臉是汗地重重舒了一口氣,“應激性心肌損傷,好在底子不錯,現在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但是不能再受刺激了。”
弓立岩身體一晃,被旁邊的近身秘書一把扶住,他冇說話,隻是緩慢、沉重地點了點頭,整個人彷彿一下蒼老十多歲。
太陽東昇西落,晝夜更替,陽光從鋪滿整個房間又緩緩消逝。
大概是斷斷續續下了近一個月的雨,從五月的第一天就是開始放晴,被雨水反覆洗刷的空氣格外清新,春末夏初,溫度剛剛好,街道邊的樹木花草也變得繁盛。
海麵打撈的船隻晝夜飄在海上,但除了一開始撈起幾塊沉船碎片以外,冇其他收穫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麼多天早冇希望了,隻是有人不肯放棄。
監測體征的機械“滴滴”有節奏地在病房迴響,床上散落著幾張遊艇爆炸那一瞬的照片。
弓雁亭靠在床頭,手裡鬆鬆拿著一張照片,是元向木在車禍現場時最後看著監控攝像頭的瞬間。
這幾天一閉上眼就做夢,夢見元向木脫了鞋在沙灘上跟小朋友嘻嘻哈哈地踩水,夢見自己總是著急忙慌地往家趕,路上的車堵得他心慌,夢見元向木眼裡噙著笑,耳垂上那顆黑鑽石耳閃啊閃,碎光溫柔又好看,偶爾會夢見十年前元向木利落的短髮,騎著馬在草原上狂奔,自己緊緊跟在後麵。
混亂、吵鬨、安靜、大笑,像模糊泛黃的舊影片不斷在腦子裡回放,有時間覺得好像自己真的在另一個世界活著。
他微微闔著眼睛,似夢似醒,安靜地沉在那些虛幻裡。
手裡的照片被輕輕抽動了下,他突然驚醒,手下意識攥緊,轉頭見弓立岩守在床邊。
弓雁亭視線落在他突然變多的白頭髮上,“您回京城吧,我冇事。”
“真冇事?”
弓雁亭沉默了幾秒,突然問,“您那時候.....是怎麼熬過去的?”
“硬抗。”弓立岩沉聲道:“因為我還有家人,還有責任,還有你。”
弓雁亭側頭,眼睛微垂看著窗外已經西沉的太陽,“要是抗不過去呢?”
“亭亭。”弓立岩看著他的樣子,心下越發沉痛,“那種情況下他明明可以先走,卻把唯一的生路給了你,你不能再.....”
“唯一的生路,給了我....”弓雁亭突然笑了,肩膀也被牽動著輕微抖動,嘶啞的笑聲聽起來像在哭。
弓立岩神色微動,他看著弓雁亭跟柏惟卿相似的眉眼,明明有七八分像,卻一個溫和俊朗,一個剛毅鋒利。
他這個兒子從小就性格冷淡不近人,外表和骨子裡都強悍冷漠,但現在這層刀劍不入的盔甲從裡麵碎了。
那張臉明明在笑,但笑聲裡卻藏著咬牙切齒的恨,弓立岩看著隻覺得心底發涼。
萬萬冇想到,弓雁亭最終還是和那人走了同一條路。
他不知道得知柏惟卿死訊的時候自己是不是也是這樣,時間太久,已經記不清了,也不願再去回憶。
“小亭,人還冇找到,事情還冇個定論,他身上仍然揹著罪名,你既然相信他,難道不想還他一個清白?”弓立岩麵色沉穩嚴厲地看著弓雁亭,“我允許你悲痛一時,但你要明白自己是乾什麼的,和你一同作戰的兄弟們都盼著你快點好起來,人生冇有過不去的坎,我不允許你這麼脆弱!”
弓立岩每一句話擲地有聲,但弓雁亭隻是神色漠然地聽著,似乎並冇有被觸動到。
許久,他唇瓣翕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沉沉閉上眼:“好。”
十五天後。
弓雁亭出現在了公安局辦公室。
周自成案雖然證據已經閉環,但上麵壓著一直冇結案,弓雁亭一頭紮進案子,像個不用休息的機器人,從早到晚一直在反覆研究周自成案,每個人都看得出不管是精神上還是身體上,他都已經倒了崩潰的臨界點,可他冇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
案發現場跑了無數次,每次在那一呆就是半天,他不斷地重複模擬著作案過程,一次又一次,案件發生過程彷彿電影般在他腦海中變得越來越清晰。
——元向木離開後,周自成被突然出現的凶手捂著口鼻,而高度警惕的他瞬間反應過來奮力反抗,但周自成無法與經常進行凶殺活動的敵人抗衡,抵抗逐漸變得吃力,尖刀毫不猶豫地刺穿心臟。
在凶手以為他已經氣絕的時候突然反擊,狠狠咬住對方某個部位,企圖留下凶手的證據。
可他的口鼻在水流長時間沖刷中早已什麼都不剩。
弓雁亭回到實驗室,站在周自成已經成了凍肉的屍體前,眼前不斷播放著周自成與凶手廝打的過程。
再次回神,視線無意識地聚焦在周自成淤血嚴重的腹部。
“他的胃部遭受過重擊,導致胃粘膜損傷出血。”法醫的話在耳邊響起。
像尖銳劃鐵片,某種難以捕捉的,極其細微的端倪被他牢牢抓住,弓雁亭眉頭緩緩擰起,問正在做切片的法醫,“當時有冇有檢驗過周自成胃粘膜的的出血?”
法醫被嚇一跳,愣道:“我們檢查了死者為內容物,但是屍體高度腐敗,導致裡麵的內容物也已經呈現泥漿狀,無法作為獨立檢材.....怎麼了?”
“冇查出血跡?”
“呃....有,當時化學檢測呈陽性,可能是他生前腹部遭受重擊導致的胃出血。”
“能確定是周自成自己的血?”
“....這個,當時隻檢測出血跡,但是DNA降解嚴重幾乎無法提取成功,結合他胃出血,我們就冇再深究了.....”
“重新提取周自成食道胃部和腸道的內容物做DNA鑒定,現在立刻。”
實驗室立刻緊張起來,法醫完整提取了整個胃部和上段小腸,將內容物和腐敗組織全部作為建材,實驗室接連十天燈火通明,送往京城采用全國最高階的技術,經過多次重複和複覈,終於在第五天,血液鑒定出了結果。
經數據庫對比,是一個前科累累,曾因進行走私犯罪等活動多次進宮,最後一次因一起惡劣的凶殺案成為公安的眼中盯,其化名毒刺,五年前銷聲匿跡,不想這個時候出現了。
周自成當時將凶犯的血嚥進胃裡,但因為腹部的重度挫傷,導致胃粘膜破裂和他自己的血混在了一起,再加上血液降解嚴重,一直以來被所有人忽略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被定時發送到弓雁亭郵箱的郵件,裡麵是一個三秒左右的視頻。
——毒刺從案發現場的另一入口進入時的身影被從一個角度十分刁鑽的視角錄了下來,經過警方追蹤發現,發送者IP就在九巷市內。
更讓人冇想到的是,它的所屬人是李萬勤的乾兒子徐冰。
但是徐冰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