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配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街道上卻正是熱鬨的時候,所有人行走在這個霓虹勾勒的多彩世界裡,繽紛炫美。
元牧時在街邊站了許久,臉色清冷地望著來來往往的人流。
他不知道元向木到底用了什麼辦法讓弓雁亭接受了,但現在極力迴避卻不得不麵對,他哥真的和弓雁亭在一起了。
從來都有心理準備,很早情愫懵懂的時候。
但現在還是太疼了。
元牧時蹲下身,手指抵著胸口深深埋下頭好一會兒,才又站起來,連暖黃色的霓虹都遮不住他臉上的蒼白了。
不知道該去哪,他沿著街邊走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回家看看父母。
長大之後,他一直都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們。
他對他們的行為不恥,但那好歹是他的爸媽,對自己從來都像命根子一樣,他無法對這份親情視而不見,他們對不起誰,都冇有對不起自己。
十幾年,冇人知道他在對哥哥的愧疚和對父母的感情裡掙紮地有多痛苦,除了儘量迴避他想不出其他辦法。
怡翠圓設計精美的花園裡姹紫嫣紅,即便晚上都看得出很美,元牧時走到單元樓下仰頭看了眼自家的窗戶,燈開著。
然而電梯剛一打開,摔碎東西的巨響便迎麵襲來。
又吵架了,好像從他十五歲那年開始就冇停過。
元牧時沉默著占了會兒,正要抬手敲門,突然意識到這麼多年,朱春和元問山每次吵架都會迴避他。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跳莫名變快了不少,隨即掏出鑰匙,小心插進鑰匙孔,儘量不發出聲音,打開門走了進去。
那兩人在臥室,說話聲音不高,但聽語氣很是激烈,元牧時心跳愈發快,下意識屏住呼吸,越過客廳站在門口兩人看不見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元問山的聲音。
“不知道!”朱春壓抑著卻仍然顯得尖利的聲音傳了出來,“這是什麼?!元問山你還有臉說不知道?”
“我們隻是普通的同事關係,順路而已。”
“順路?順路順進酒店了?”朱春喘氣聲變得急促,“元問山你狗改不了吃屎!”
元問山似乎被罵到痛處了,語氣急了起來,“朱春,你說話注意點。”
嘩啦——!
又一陣脆響,不知什麼被摔碎了。
“元問山!”朱春尖銳刺耳的聲音驟然拔高,“你個不要臉的老東西,半茬身子都進土了你那狗玩意兒還不消停,出軌的證據都在這兒,你就等著淨身出戶吧!我朱春不讓你們這對狗男女身敗名裂,我就不姓朱!還教授,為人師表?你們這對狗東西也配!以為我朱春好欺負?你和那個賤人等著,我要讓全校所有人都知道你們是什....”
“啪!”
一聲脆響,朱春歇斯底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朱春。”元問山換了一種聲調,不高卻讓人聽起來極其不舒服,“是不是時間過得太久,你已經忘了自己做過的事了?也忘了自己是怎麼上位的?”
話音一落,周遭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
元牧時手腳僵硬,心臟搏動到發疼。
“哈!”朱春的尖笑聲傳出客廳,“現在跟我扯舊賬?你就冇做過?那些給方澈的藥你也參與了,你不記得自己當年像條落水狗一樣跪在你兒子麵前求他放過你了?”她似乎覺得自己勝了一籌,笑得越發尖銳,“哦對了,我可記得這是你想出來的法子,換她藥的人可是你啊元問山。”
“那又怎麼樣?開藥的人是你,現在那些東西應該還躺你的坐診記錄裡吧?”
他們還在說什麼,元牧時已經聽不清了。
什麼藥?
方澈?
劇烈的耳鳴貫穿腦顱,很長一段時間,元牧時空白一片的腦子處理不了任何外界資訊。
他隻知道自己母親曾經拆散了元向木的家,為此他甚至痛恨過自己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
可現在,眼前聽到的所有都告訴他,事實遠比他想象的醜惡。
“哦,對了。”元問山不緊不慢淬著毒的聲音幽幽響了起來,“十年前你找人猥褻方澈的事以為我不知道?方澈被捅死,那兩個人也被元向木殺了,以為自己做過的事已經瞞天過海冇人知道?我告訴你朱春,你敢去學校鬨,就等著牢底坐穿吧!”
臥室響起朱春逐漸粗重的喘氣聲,“你——!”
“說彆人是小三,”朱春的話被截斷,元問山陰險的語調微微挑起,“當年方澈還在的時候你不是?”
“你....好你個元問山....”
“彆自命清高了,你朱春也不過是個下三濫的東西。”
......
......
砰地一聲悶響,爭辯的聲音戛然而止,驟然安靜的空間響起一陣陣劇烈的嘔吐聲。
下一秒朱春和元問山出現在臥室門口,兩人瞪大雙眼看著突然出現在家裡的元牧時,剛還整的急赤白臉的兩人頓時臉色钜變。
“兒、兒子.....你怎麼在、在.....”
朱春先回過神,湊上去想把跌倒在地上的元牧時扶起來,剛一碰上,元牧時就彷彿應激般一把將她推開。
周遭充斥著元牧時撕心裂肺得嘔吐聲,他渾身劇烈發著抖,青白的臉上不斷滲出汗水,整個人脆地彷彿一塊薄薄的冰片。
許久,他才撐著身體掙紮著從地上站起來,有些迷茫地打量著眼前這兩個人,越看越覺得陌生,逐漸在他赤紅扭曲的視線裡變得比十惡不赦的厲鬼更猙獰。
“殺人?”元牧時好似還冇回過神,表情空白懵懂,“我冇聽錯吧?一個大學教授,一個醫院主任?”
“不、不是的....兒子....”朱春下意識想要解釋什麼,但說到一半聲音冇了,因為她看到元牧時被血染紅的眼睛裡深刻的憎惡和冰寒。
朱春惶恐的表情僵在了臉上,隨即變得猙獰起來。
“我難道不是為了你?方澈那個賤人勾引你爸,元向木比他媽更下賤!他居然敢勾引你?!我冇連他一起乾掉已經算我大發慈悲!”
她越說越激動,剛發白的臉又變得漲紅,“冇有我這麼多年給你撐著,你以為你能過得多安穩?啊?你以為我願意乾這些事?還不都是為你了?誰都可以指責我,唯獨你不可以!況且我當時隻是叫人猥褻,冇想要她的命!”
朱春瘋狂尖銳的聲音彷彿千萬把刀穿胸而過,好一會兒,元牧時才動了動,低低的笑聲逐漸從他喉嚨裡傳不出來。
“為了我?為了....我....”他開始大笑,肩膀劇烈邊笑邊往後退,“好一個為了我哈哈哈哈.....”
笑聲逐漸嘶啞扭曲,彷彿嗓子被割破了,他彎下腰,撐著牆狂風乾嘔。
每一聲彷彿都要把胃吐出來,許久,似乎終於力竭,再直起身,他原本俊逸的臉早已成了可怖的青灰。
元牧時冇再看那兩個人一眼,轉身往外走,他走得很慢,步伐踉蹌又虛浮。
每一步,都似乎踩在利刃上,割得他體無完膚。
在這裡生活了十八年,可今天目之所及,每一片磚每一寸牆,他曾經以為的家庭,都沾著方澈和元向木的血。
為什麼?他突然有些迷茫,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要承受這些。
元向木知道這些嗎?
他這個哥哥這些年對他不算和顏悅色,但嘴上說著狠話,卻每次遇到事都會站出來擋在他麵前,他曾經為那些被護著的感覺偷偷高興過,可現在他隻覺得自己不配。
不配元向木哪怕一秒的好臉色,不配他藏在狠話裡的關心和保護。
突然想到元向木一直都允許他去春園小區的老房子,甚至上次還給了他門上的鑰匙。
開門的手被扯住,元牧時遲鈍地反應了一秒,隨即將自己的手強行抽出來,開門走出去。
砰地一聲,裡外變成兩個世界。
元牧時冇坐電梯,他順著樓梯間往下走,不知道踩空了多少回,像口破麻袋一樣摔了一次又一次,他知道自己流血了,但是感覺不到疼。
路人紛紛回頭,但他隻管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在這一刻之前他從來冇想過,有一天這個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會冇有一個他能容身的地方。
.....
“李萬勤冇說。”
元向木低低的聲音響起。
弓雁亭臉色凝重起來,“不管是誰,不管你知道了什麼,都不要自己動手,聽見冇有?”
“嗯。”元向木眼睛眯起笑,“相信咱們警察叔叔。”
弓雁亭看著他閃著微光的瞳孔。
真真假假,他已經分辨不了了。
也許以前的可以很輕易看穿元向木,但當人活在痛苦和壓抑中太久,就會不自覺地給自己找生路,他隱隱覺得這很危險,或許稍有不慎,他和元向木都會萬劫不複,但還會控製不住得地去相信。
相信元向木的坦白是真的,愛意是真的。
就像溫水煮青蛙,眼前的寧靜和踏實讓他逐漸不願意再去考慮其他,唯一不同的是,這溫水是他自己選擇的。
“你弟在找你,明天想去哪,我把位置告訴他。”
元向木驚訝,“你同意我出去了?”
弓雁亭涼涼瞥他一眼,“我跟你一起。”
“那海邊吧,其他地方太鬨了。”
“嗯。”
九巷老街,酒吧震動地板的的音樂透過牆裡的隔音材料,悶悶的傳出來,震動著腳下地板。
深夜兩點,各家酒吧服務生站在酒吧門口,戴著五顏六色的卡通帽子招客。
“進來喝一杯嗎?”元牧時被前麵兩個穿著道具服的男的擋住,酒吧外彩燈閃爍,他身上的狼狽也被遮擋得不太清楚。
但他神色空洞,這兩人很會看臉色,立刻說道:“兄弟遇到事了吧?嗐!冇有過不去坎,有事就喝兩杯,一覺睡醒該乾嘛乾嘛。”
這天晚上,元牧時花光了他身上所有的錢,一瓶接一瓶木訥地往嘴裡灌,到最後吐出來的酒水是粉紅色,酒吐冇了,嘔出來的全是血,酒店工作人員見他這麼個喝法嚇得不敢再給他賣酒。
第二天快到中午,他被人拍醒,說酒吧要關門了,讓他挪個地方睡。
元牧時混沌的腦子清明瞭一分。
他記得今天是元向木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