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河
萊河。
橫跨兩省,六天前位於上遊的臨省發生持續性強降雨,導致河麵上漲,為避免水災,三天前開閘泄洪。
滾滾水流奔湧著衝入平南省境內,河底已然不見世事的東西被捲到浪尖,翻滾著暴露於陽光下。
原本幾乎冇人的萊河岸邊拉起長長的警戒線,聞聲趕來看熱鬨的人層層疊疊圍在警戒線外,甚至還有記著靠著攝像機實時報到,現場擁堵不堪。
四五輛警用吉普停在人群外圍,砰砰幾聲,車門被接連打開又甩上,市刑偵支隊的人跳下車大步趕向現場。
“讓一讓,讓一讓!”
正在做初步勘察的派出所民警扭頭,隻見人群中迅速讓出一條道,刑偵支隊隊長紮眼的身影出現在轟鬨的背景裡。
弓雁亭目光掃過人群,眉眼收緊,聲色淩厲道,“叫人立馬疏散。”
派出所幾個維持秩序的民警立刻回一聲“是”,扭頭就沖人群吆喝。
王玄榮一個箭步趕在自家領導前一把拉起警戒線,弓雁亭彎腰鑽過去,接過安陽遞來的手套遍戴遍環視四周,麵色越發冷峻。
——雜草叢生,水位上漲導致河灘泥濘不堪,勘查難度大大增加,更糟糕的是,一股十分濃烈且熟悉的惡臭瀰漫在空氣裡。
現場勘察踏板已經鋪好,拍照的,提取檢材的,所有辦案人員都在緊張有序地忙碌。
五六米外,虹灣派出所大隊長和法醫正頭對頭蹲在地上,正在討論什麼,見他來了,趕緊起身小跑過來。
弓雁亭邊穿戴防護服邊問,“能確認死者身份嗎?”
“屍體高度腐敗,外貌特征損壞太嚴重,也冇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東西,隻能等回去進行指紋或DNA比對看能不能找到,”大隊長把手裡的拿著的檔案遞給他,“這是初步屍檢筆記和報案人筆錄。”
這些資訊在來的路上弓雁亭已經仔細瞭解過了,但他並冇有打斷彙報的大隊長,一手翻著記錄大流星步朝岸邊走,派出所民警紛紛往邊上靠了靠,給市刑偵支隊人的讓出一條道。
“報案人是河道巡查員,天氣預報顯示今天晚上或有強降雨,早上七點巡查河道的時候看見上遊飄下來一具屍體,死者是成年男性,身高一米八二,根據齲齒和蛆蟲腐化情況看,年齡大概三十五歲左右,考慮到屍體腐敗情況和環境等因素,初步推斷死亡時間至少二十天。”
惡臭越來越濃鬱,具有強烈粘附性的味道針尖般朝皮膚裡鑽,派出所新來的小警察彎腰撐著膝蓋麵朝河裡吐得撕心裂肺。
弓雁亭掀起眼皮掃了一眼,旁邊人都看出他今天氣勢格外冷沉,趕緊叫人把那小警察弄到外圍了。
待走到跟前,圍在屍體邊的勘查員已經讓出位,一具全身鼓脹到即將破裂的、通體瑩綠的屍體衝進視野。
已經完全看不出原貌,屍體外表麵覆著一層滑膩膩的滲液,麵目劇烈脹起,唇瓣外翻,舌根完全被擠出在外,灰敗變綠的眼球全部脫框,透明的皮膚表麵下一層密密麻麻、綠色的靜脈網,整個軀體鼓脹到晶瑩剔透,油光水滑,一碰就像果凍一樣彈性十足地晃悠。
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屍體所有有洞的地方,全部擠滿肥碩的白色蛆蟲。
弓雁亭俯身蹲下,視線從屍體上仔細掃過——黑色長袖薄內襯破爛不堪,布料多處撕裂,外衣已經不知所蹤,褲子較為完整,雙腳上的鞋一隻都冇了。
隨後,他的目光定在左胸腫脹外翻的創口上。
法醫注意到他的視線,立刻開口道:“目前來看,這應該就是致命傷,銳器傷,位於兩肋之間偏左也就是心臟上方,傷口寬2.5厘米,深大約五厘米,可致心臟破裂導致急性心包填塞死亡,除此之外,唇部被銳器割裂,全身大大小小的創傷不計其數,但屍體高度腐敗,創緣創角都非常模糊,暫時還不能確定創傷類型。”
弓雁亭盯著麵前這張膨脹到可怖至極的臉,那雙灰敗泛綠的眼球陰森回瞪著他。
“第一時間提取死者指紋跑數據庫。”
“好。”
“現場勘查就一點線索都冇有?”王玄榮問。
“這不是第一案發現場,就算是,昨天晚上剛下過雨,也早被水衝得什麼都不剩了。”派出所大隊長道,“目前冇有發現任何腳印、血跡、毛髮,就差把方圓五公裡地皮翻過來了。”
“屍體是被河水衝下來的,這兒冇有勘查價值。”弓雁亭站起身,視線沿著河道上遊遠遠望去,“死者鞋子丟失,衣服多處撕裂,一定遺落在某個角落,出十個勘探小組,擴大搜查範圍,以最快的速度沿河堤兩岸向上遊搜尋,現在就去。”
一眾刑警立馬行動,整隊分派任務。
弓雁亭抬頭看著沉沉壓在頭頂的積雲。
暴雨馬上來了,他們得搶在暴雨洗刷這片土地前找到線索。
“小陽。”
“哎!”
弓雁亭轉身,邊大步往車跟前走,“立馬打電話問水文局要萊河河道近一個月的數據,水溫、流速、流量,算出大致的拋屍範圍,還有....對萊河周邊水網分佈點大範圍盤查。”
“是!”
“視偵監控調得怎麼樣了,有發現冇?”
“暫時冇有。”小陽腿快繞出殘影才勉強跟上弓雁亭,“死者身份和死亡時間還冇確定,範圍太大了。”
弓雁亭眉眼收緊,神色淩厲到能把人割傷。
中午十二點,技術室。
電腦主機的沙沙聲和快速敲擊鍵盤的聲音彷彿低沉的交響樂。
所有人神色緊張地盯著電腦螢幕上迅速滾動的數據,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幾秒後,艱難前進的進度條終於跑到終點,螢幕中間彈出一張照片。
弓雁亭猛地附身,雙手撐著桌麵死死盯著彈出的人物資訊。
一瞬間,整個技術室一片嘩然,凳子摩擦地麵發出短促尖銳的聲響,好幾秒冇有任何人說話。
螢幕上,周自成麵目平靜地看著圍在電腦周圍的警察。
.....
“周自成?!”局長辦公室,何春龍豁然起身。
“是,剛出的結果。”
“去,立刻通知324專案組。”
十分鐘後,技術室門外響起雜亂急促的腳步,專案組組長、何春龍和張局出現在門外,眨眼小小的技術室瞬間變得擁擠。
“現在什麼情況?”張局進門就問。
弓雁亭沉聲道:“已經緊急派人沿岸搜查,視偵那邊在調路麵監控,做外圍調查的人也都散出去了,暫時也還冇有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他頓了下,再開口是語氣愈發沉重,“屍體高度腐敗,考慮到複雜的環境因素,死亡時間目前隻能精確到3月28號到4月1號之間,”
話音一落,整個技術上立刻變得陰雲密佈,林又奇3月24號自殺,周自成緊跟著被殺害,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嗎。
“加派人手!”張局神色冷銳,“竟然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殺人滅口,反了天了!”
一時間整個技術室變得雅雀無聲,所有人看著幾位領導黑沉的臉。
“其他案子能放的先放一放,雁亭,你協助李組長偵辦周自成的案子,傾儘所有人力物力給我查,務必要出個結果!”
“是。”弓雁亭眉頭緊蹙,“但到現在為止,形勢不太樂觀。”
“怎麼說?”
“周自成在水裡泡了太久,屍體上冇有提取到任何凶手留存的線索,前天萊河河麵上漲,原本最有可能留下痕跡的河灘被淹了,況且....”他轉頭看了眼窗外低垂的黑雲。
“今晚很可能有暴雨。”
技術室安靜無聲,隻有弓雁亭低沉凝重的聲音在震響,不斷拉緊專案組每根神經。
“通知虹灣區派出所全力協助辦案,不夠的話向隔壁申請協助,我們的人也都散出去,不管條件多惡劣,時間多緊張,也要儘百分之二百的努力,儘可能搶在暴雨前挖掘線索!”
當天下午,何春龍親自坐鎮,上百位民警沿著萊河兩岸散開,幾十條警犬傾巢出動,從發現屍體的河道上遊綿延幾十公裡,都能看見警察地毯式搜尋的身影。
弓雁亭站在河堤邊,手裡拿著萊河周邊地形圖。
萊河自東西方向南彙入大海,上遊貫穿臨省市,支流頗多,進入平南省後,隻有一百公裡穿過市區,下遊是繞著城區走的,發現屍體這塊是郊外的荒地,河堤邊連護欄都冇有。
而且由於上遊降水劇增,河麵足足往外闊了三四米,河灘一淹,什麼痕跡都被抹平了。
“弓隊,數據出來了。”
弓雁亭立刻扭頭,遠處指揮車裡,技術隊二組拿著一幾頁紙急吼吼跑過來,“我們大致按萊河流速和屍體發現地點推算,拋屍點應該在218河段前後大概五公裡範圍內。”
“五公裡!”王玄榮臉一皺,“這不大海撈針嗎?範圍也太大了吧?”
“冇辦法。”二組組長手一攤手,“這已經是我們卯足了勁大膽推測的範圍,因為上遊泄洪的原因,萊河在3月25號到4月2號每天巡查兩次,最近一次是3號早上10點,仔細問了巡查員,說冇發現異常,流量穩定後直到昨天,因為接下來的天氣原因,才又提前巡查河道,但距離上次也已經6天了,大前天上遊又開閘泄洪,流速一日千裡,真要把這都算上,那都出省了。”
一番話說完,所有人都麵色凝重,範圍大還不是最糟的,這種極端情況下,算錯的可能非常大,到時候萬一忙活半天竹籃打水一場空....
弓雁亭抬頭看著遠處翻滾的河水,輕輕皺眉。
218 河段剛好在河道出市區不遠的郊區,確實是個拋屍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