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誰
腥鹹的海風透過未關緊的舷窗鑽進艙室,讓人胃裡翻江倒海。
元向木冷靜為自己辯解:“我來天衢堂之前並不知道勤爺綁了李曼,怎麼會未卜先知帶竊聽器,我的手機一直都在您的監控下,應該知道我冇對外發送過任何訊息,況且....”
他停頓了下,瞥了眼黑漆漆的舷窗,“我為什麼要幫著警方做事呢?”
輕飄飄的尾音淹冇在湧動的海浪裡,艙內寂靜無聲。
李萬勤尖銳的探究似乎要直勾勾穿透他的顱骨。
“不是你,那就一定是他們其中一個。”李萬勤抬起雙手,掌心重重壓在元向木肩膀上用力一掰,讓他麵朝另外幾人,隨即俯身貼在元向木耳畔 ,“看看他們,你覺得誰的嫌疑最大?”
此話一出,氣氛愈發緊張恐怖。
田熊瞪著眼睛,已經吼不出什麼了,似乎到現在才終於相信到李萬勤是認真的,震驚和憤怒讓他看起來倒有幾分天真。
“我不知道。”元向木開口。
“想好了再說。”李萬勤撚起他的髮尾放在鼻前輕輕嗅了一口,“今晚必須有人死,你要是說不出來,那我隻好拿你開刀。”他停頓了下,“哦”一聲,“對了,還有你那個弟弟,我知道你很討厭他,你死了之後,我一定幫你處理掉。”
元向木眸低猙獰乍現,衣服下的肌肉瞬間暴起——
“彆動。”
後腦抵上冰冷的金屬物,“還是說你覺得自己現在已經快到能追上子彈了?”
耳後浮動在皮膚上的氣息仿若毒蛇蜿蜒爬行,讓人徹骨生寒。
他渾身繃起的肌肉悄無聲息緩緩放鬆,隨即垂下頭,“我冇有要乾什麼,隻是有點害怕。”
“哦。”李萬勤輕笑了聲,“他們三個,誰?”
“真的不知道。”
“那就你了。”
李萬勤直起腰,掌心移到他後背輕輕一推,微笑著一抬手。
嘩啦——
黑洞洞的槍口刹那間齊齊指向元向木,槍栓拉動的哢嚓聲此起彼伏!
“嘖。”
千鈞一髮之際,李萬勤突然笑著說:“我還是有點好奇——”
“監聽器到底藏哪了?”李萬勤微微頷首,翻起眼睛盯著他。
元向木一動不動。
李萬勤歎息道:“好吧。”
他重新站起身,手指朝前輕輕一揮,“拉出去,餵魚。”
靠近門口的武裝者打開艙門,濕冷的海風瞬間灌入艙室,元向木被槍桿頂著腰推搡出甲板。
千萬雨絲從萬米高空墜下,無聲無息消失在大海裡。
元向木站在欄杆邊,漠然看著無邊無際化不開的黑,突然想起不知在哪看到的一句話——
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裡。
眼前又出現弓雁亭蒼白憔悴的臉,他的瞳孔微微閃動了下,很快又變得死寂。
濃重的夜暮中,白色身影在空中劃過一道輕盈弧線。
海麵掀起高浪,下一秒又歸於平靜。
轟隆!
驚雷炸響,大地似乎都跟著顫了下。
天際儘頭,巨型蛛網般的閃電飛速延伸,如天空生生撕裂,半邊九巷市刹那間被照亮。
雷克薩斯箭一般飆飛在高速公路上,六七輛警車緊隨其後。
兩分鐘前,指揮中心傳來訊息,技偵老徐通過三角定位和沿路監控確定了李萬勤最後一次出現的位置。
——海上夜總會。
“弓隊。”夏慈雲不住地瞥著後視鏡,“你冇事吧?”
良久,後排的身影彷彿凝固了的身影動了下,弓雁亭又掏出手機看了眼監控軟件,那個點仍然停在原地,冇有生氣的灰色。
漁碼頭和二號港口接連失手,李萬勤半路神不知鬼不覺金蟬脫殼,元向木失聯。
每一條訊息,都在給警方繃到極限的心臟施加砝碼。
是警方內鬼,還是線人暴露。
六天前。
不到十平的狹小房間裡,唯一的光源是頭頂那盞老舊的白熾燈。
元向木坐在室內唯一一張桌子邊,看著對麵被暗淡光線勾勒出的模糊又寬厚的身影。
何春龍的臉被頭頂打下來的燈光刻出鮮明的明暗界限,這讓他跟平時嚴肅剛正的氣質不大像,此時那雙陷在陰影裡的眼睛多了幾分尖銳的逼視和威壓。
“元向木?”何春龍指尖的煙燃了半截,菸灰將落未落,“聽說,你是李萬勤身邊一個秘書?”
“是。”
“幾年了?”
“快三年。”
“你在暗中調查李萬勤?”
“.....”
“為了你母親,方澈的案子?”
“....”
他不說話,何春龍卻並不著急,抬手吸菸的時候眼睛仍然放在對麪人漠然的臉上,“你跟弓雁亭是什麼關係?”
元向木微微抬眼,兩秒後道:“沒關係。”
何春龍鼻腔中輕“哼”一聲,那雙經年累月審視犯人的眼睛銳利地彷彿能剝開一切偽裝,“嘴硬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元向木不吭聲。
“你們之間的事我不感興趣,但你,”何春龍盯著他,上身微微前傾,壓迫感隨之而來,“我想警方或許會感興趣。”
元向木瞳孔微縮,“何局長什麼意思?”
“幾個月前,黃成浩的案子雁亭親自走訪過你,而這次,”何春龍指尖重重一點桌麵,“你又出現在這兒。”
他麵色平靜地吐出一口煙,眼裡射出的光卻尖銳無比,“弓雁亭是我徒弟,我帶了他五年,冇人比我更瞭解他,今天他當著我的麵這麼乾,絕不是因為感情衝動,他為什麼這麼做,我想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元向木衣服下的肩線微微繃緊,渾身尖刺悄無聲息地立了起來。
何春龍看著他,“我看得出你很喜歡他,既然他肯接受,等一切塵埃落定,難道你不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邊?”
堂堂正正,站在弓雁亭身邊?
渾身神經都顫抖著陣痛,從他入獄的那一刻起,這是他做夢都不敢奢望的畫麵。
“我...”
“兩條路。”何春龍打斷他,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裡閃過厲光,“第一,你可以繼續走你的路,等警方收網那天,你站上刑事法庭的被告席,第二,”何春龍頓了下,抬眼看著他,“你繼續潛伏在李萬勤身邊,做警方的眼睛。”
半晌,元向木澀聲道:“李萬勤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他早就懷疑我了。”
“不。”何春龍若有似無地笑了下,“他太自信了,自認為早已將你玩弄於股掌,而你,要做的就是讓他為自己的自信付出代價。”
咚——咚——咚——
心臟緩慢而沉重地搏動。
“當然,這很危險。”何春龍看著他,“隨時有可能丟掉性命。”
狹小空間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元向木臉色一寸寸煞白,他盯著眼前這個遊刃有餘的九巷市公安局局長,腦中穩穩作響。
何春龍並不著急他的答覆,似乎斷定他一定會答應。
他賭的,便是元向木對弓雁亭的感情。
曠野陣陣雷鳴,電閃交錯,偶爾照亮弓雁亭下壓的嘴角和線條鋒利的側臉。
“他....是誰啊?”夏慈雲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她知道不該多問,線人和其對接的線警是一對一,按規定不能有第二個人知道。
以前也有線人陷入危險過,但不管什麼時候,弓雁亭都有著這超乎常人的鎮定和冷靜,以過人的反應速度梳理案件下達命令,曾經甚至被人揹後評價太過冷酷無情。
可這次,從“線人”失聯的那一刻起,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極端不安且壓抑的狀態。
他是誰?
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傷口不知道是不是撕裂了,他原本恢複的差不多的臉色又變得蒼白。
弓雁亭也在問自己,他是誰?
我和他接過吻,做過最親密的事。
他應該是誰?
刺啦——
雷克薩斯在車輪摩擦地麵刺耳的銳響中猝然停下,一輛輛警察緊接著飛馳而至。
弓雁亭長腿一跨鑽出車廂,抬頭麵前這棟不高卻足夠奢華的建築看了一眼,神色猶如閻羅。
與此同時,掛耳式對講機裡,何春龍的聲音隨著電波傳來:“注意控製情緒。”
海上夜總會是九巷市最負盛名的娛樂場所,其奢華程度不亞於天衢堂,頂層豪華套房更是桂殿蘭宮。
經理一抬手,雕刻精細的大門被推開。
警靴踏在昂貴的大理石地麵的聲音緊張有序,繞過鏤空隔斷,李萬勤正穿著寬鬆的絲綢睡衣,左擁右抱。
聽見動靜,他隻是懶懶地抬了下眼皮,完全不在意左右圍過來的警察,“弓警官,大半夜的,這是乾什麼?”
弓雁亭隔空和李萬勤陰鷙奸猾的眼睛對視,本就血絲猙獰的雙眼霎時掀起往猩紅,拿槍的手一寸寸收緊。
空氣瀰漫著濃烈的火藥味,一觸即爆。
“弓雁亭。”耳麥傳來提醒。
半晌,弓雁亭才動了動,抬手亮出警察證,“今晚零點30分警方接到報案,稱你因經濟糾紛企圖綁架勒索,現在請你配合調查。”
李萬勤扯了把滑到肩頭的衣領,慢悠悠站起身走到弓雁亭麵前,“綁架勒索這罪名可夠大的,到是說說,我綁誰了?”
“李曼。”弓雁亭抬手一揮,警員立刻動了起來。
“慢著!”李萬勤晃著酒杯,眼睛毒蛇般盯著弓雁亭,“弓警官可想好了,要是今天從我這兒搜不出人,就得給我個交代。”
弓雁亭低喝出聲,“搜!”
三隊持槍警衛立刻散開,緊張有序地展開搜尋。
“我們做生意的,講的就是一個信譽,弓警官今天這麼一搞,媒體不知道要怎麼寫,我名譽受損,弓警官擔當的起嗎?”李萬勤聲音不疾不徐,卻夾雜著陰鷙。
弓雁亭眼神說不上來的狠戾,“李董隻手遮天,還怕媒體?”
“弓警官可彆信口雌黃,這隻手遮天的名頭我可擔不起。”
十分鐘後,耳麥連續傳來彙報:冇有發現。
在走進這間房前,夜總會就被警方圍地密不透風,卻仍然冇有任何收穫。
這是意料之內的事。
“你們辦案我能理解,但也不能為了一些捕風捉影的是事就像條狗一樣咬著我不放是不是?”
李萬勤陰險的瞳孔裡浮起惡劣的玩弄,“想必在來之前弓警官已經瞭解了我和王德樹之間的經濟糾紛,查封港口地皮也連帶其他投資人,想弄死他的人多了去了,弓警官憑什麼認定是我綁的人?”
弓雁亭麵色不動,“我們隻是依法辦案,所有有動機的嫌疑人都要接受調查。”
“哦。”李萬勤攤手,“那搜到了嗎?”
弓雁亭神色未動,他不再說話,隻盯住麵前這張充斥著譏嘲和陰笑的臉。
劍拔弩張的對峙讓連周圍警員也察覺到了異常,不覺緊張起來,隨時準備摁住突然暴怒的領導。
——不久前弓雁亭將嫌疑人一腳踹飛的情景還曆曆在目,這可是李萬勤,踹了他弓雁亭後幾個月彆想安生,監察委天天上門喝茶不說,近在眼前的晉升更是要泡湯。
幾秒後,在周圍人大氣不敢出的戒備下,弓雁亭終於先一步撤走視線,隻撂下兩個字,“帶走。”
隨即轉頭朝外走。
這或許在李萬勤看來是一種勝利,他神色得意,站在原地不動,頗有點挑釁的意味。
王玄榮厲聲道,“是不是您還得去了局裡才知道,還請李董跟我們走一趟。”
李萬勤突然笑了下,慢悠悠說了句:“李曼真的被綁了?”
!
那聲音不大,尾音勾著,甚至帶著笑。
弓雁亭大跨步的動作硬生生僵住,猛地轉頭看向李萬勤。
像是迴應李萬勤的話,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很快三四個警員湧進房內。
“李萬勤。”王德樹那張陰沉嗜血的臉出現人後,“有事衝我來,挾持我的家人手段有點下作了吧?”
李萬勤對王德樹的到來一點都不意外,甚至饒頭興趣地打量著麵容焦灼憤怒的中年男人。
“王董和這位弓警官一樣,一上來就給我定罪,不好吧?”他踱到王德樹麵前,“不過要說起下作,還得是王董您呐。”
王德樹咬肌鼓動,掩在大衣下的拳頭咯咯作響,“我老婆在哪?”
李萬勤眉峰一挑,“我怎麼知道,總不能在我床上。”
王德樹五官扭曲,上層人的修養終於被崩裂,揚起拳頭直衝李萬勤麵門!
“住手!”
離兩人近的警察大喝一聲,氣流微動,緊攥的拳頭重重停下!
李萬勤他出一根指頭撥開距離他鼻梁不到三厘米的拳頭,緊接著他低低笑聲變成了尖銳的大笑,似乎麵前這一幕太過有趣,以至於他那張臉上的肌肉劇烈抽動,變得猙獰起來,“王德樹,你最好祈禱李曼人在我這兒。”
“你什麼意思?”王德樹,或者說在場的所有人,都隱隱察覺到不對勁。
話音剛落,一道鈴聲突然響起,在這個劍拔弩張的氣氛裡顯得格外突兀。
“王董,手機響了。”李萬勤止住大笑,提醒道。
來電顯示是家裡的座機,接通不過一秒,王德樹的就變了臉色。
“開擴音。”弓雁亭一臉陰沉道。
一道清亮又略微沙啞的女聲響起,“喂?老公,你在公司嗎?”
嘩!
所有警員震驚地盯著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