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這中間一定有人在推波助……
皇後儀駕行進在路上, 前有五色龍鳳旗,後有九鳳明黃曲柄傘,十六人抬的鳳輿居中核心, 前呼後擁的奴才多達百人。
大宮女巧金坐在鳳輿寶座的腳踏上,表情憤憤不平:“一個包衣出身的宮女不過半月就成了貴人,而主子娘娘您親自舉薦的卻隻封了個常在,連封號都冇有,實在是太不公平了。都說皇上看重主子娘娘您,依奴才看,不過就是一些表麵功夫!”
富察皇後端坐在寶座上,淡淡掃她一眼:“噤聲, 隔牆有耳。”
巧金心中一凜,掀開窗簾朝外張望, 又回過頭,壓低音量說:“主子, 外頭是妙風和王多祿他們, 鑾儀衛的內監都被他們隔開了。”
富察皇後半晌不語。
許久方纔歎道:“你不懂,以皇上的性子, 他肯為本宮做表麵功夫, 就已經是極看重本宮的表現了。”
她眼神怔怔地,眼淚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我不能指望更多了,那是我的丈夫,更是我的主子, 是統禦天下萬民的天子,是我自己不爭氣,冇有儘到皇後的職責。”
巧金趕緊掏出帕子,起身為她拭去眼淚:“主子不要哭了。太醫說了, 憂思傷脾,食難知味。吃不下飯,身體就越發虛弱,主子您這樣一天天地瘦下去,喝再多坐胎藥,怕也是不管用啊。”
富察皇後拿過帕子,按住眼角:“我知道,我隻是……一想到這些事情,就覺得很難過,就忍不住想要落淚。”
她苦笑一聲:“若是旁人見了,還以為我多矯情呢。我是大清皇後,是皇上的妻子,身份尊貴無比,榮華富貴享之不儘,該冇有一點兒煩惱才對,誰知道我心裡的苦呢?”
他們不明白,皇上的期待,就像一座極重的山,壓在她的肩膀上,每多一天便更重一分,壓得她直不起腰,喘不過氣來。
天下人當中,她也許是離皇上最近的那個。
正是因為離得最近,她才最明白,最痛苦。皇上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是一尊絕不能容忍違逆的神佛。他指尖操縱著所有人的命運之線。他說你是一個好皇後,你就必須做一個好皇後,他說你該生下一個優秀到足以繼承大統的嫡子,那麼你就必鬚生下一個嫡子。
他是極聰明極敏銳的,如果你不依照他的要求竭儘全力,哪怕讓他察覺到你的態度裡有一絲敷衍,那你都將會被他視為違逆之人。
被這樣一尊可以操縱萬千黎民的龐然大物視為違逆之人,與直麵死亡的極致恐怖相比,可謂不相上下。
巧金不是富察皇後的陪嫁,是當今登基之後才入宮的,對皇後過去的事情不瞭解,因此不知道怎麼勸。
她視線掃過對麵安靜坐著的衛凝香,瞪她一眼:“我們都在為你的事情著急,你卻彷彿置身事外似的,一言不發,難道我們主子欠你的嗎?”
衛凝香趕緊跪下,伏地請罪:“主子明鑒,奴才絕不敢對主子不敬。方纔一言不發,並非是想要置身事外,隻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那個令貴人,可能見過奴才。”
富察皇後眼神微凝:“哦?你詳細說來。”
衛凝香道:“四月初主子您病了一場,當時後宮眾妃嬪來天地一家春侍疾,恰逢茶爐房藥罐炸燬,奴才不慎牽涉其中,與嘉妃主子派來協同趙總管調查的敏陽姑娘曾經見過一麵。奴才想,她可能是看出了什麼,告訴了嘉妃,後來才有了嘉妃舉薦一事。”
巧金瞪大眼睛:“你當時怎麼不說?”
衛凝香苦笑:“奴才愚鈍,當時冇察覺出來,即使覺得敏陽姑娘問話問得太細了些,也隻以為是她過於認真負責的緣故。奴才也冇想到,一個照麵,咱們籌謀已久的事情就泄露了。後來敏陽姑娘封為令常在,奴才也不知道是她,是今天她又晉為貴人,奴才從敬事房宮人的議論中得知她的容貌,方纔與她對應起來。”
富察皇後一怔,道:“是我冇有把訊息及時告訴你。”
巧金安慰她:“主子哪裡知道呢?宮裡多了一個常在而已,芝麻綠豆大點兒的事,有什麼值得特地拿出來分析的?誰都想不到,她竟然奪走了皇上大部分的注意力,連您精心調教出來的衛凝香都不上心了。”
富察皇後默然片刻,歎道:“嘉妃,她的心變大了啊……”
巧金問:“主子,怎麼辦?”
富察皇後笑了笑,淡淡道:“嘉妃想要的東西,宮裡多少人都盯著呢,何須本宮親自動手?把令常在晉為貴人一事傳出去,看看六宮的反應。”
鳳輿落下,巧金掀開門簾子出去,又轉頭道:“主子,外麵起風了呢。”
富察皇後搭在她的手腕子上,微一矮身,走出鳳輿,抬眼遠眺。
道路兩遍,樹枝在風裡不停地晃動,樹葉摩挲得沙沙作響,彷彿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她的眼睛在強烈的光線下微微眯起,淡淡一笑:“是啊,起風了。”
在皇後宮人的暗示下,魏敏一個宮女先晉為常在,又在短短半個月內晉為貴人的訊息飛快地傳遍了六宮。
有根本不在乎的,比如貴妃,嫻妃。
也有表麵上不在乎,背地裡卻在費心琢磨的,比如純妃。
純妃淡眉微蹙,倚在靠墊上,時不時輕咳一聲:“嘉妃…她到底想做什麼?”
夏荷奉上一盞茶,替她撫背:“還能做什麼?無非就是看見主子您受寵,又搶不過您,抬了個漂亮丫頭上來與您打擂台麼?”
純妃搖搖頭:“我感覺…咳咳…不是這麼簡單。”
夏荷憂心勸道:“主子,您咳疾未愈,彆再想了。不就是一個貴人嗎,有什麼了不得的?皇上隻是一時新鮮罷了。您身居妃位,膝下又有兩位皇子,滿後宮誰越得過您去?”
純妃喝下一口茶,語氣溫和:“你太狂妄了,我之上,還有貴妃和皇後。”
夏荷冷哼一聲:“貴妃,奴才看她那樣子,就是一臉短命相,她遲早要騰位置給您。皇後…皇後是厲害,是無法動搖,可是她冇有後路啊,她無子!”
她湊到純妃的耳邊,低聲道:“若皇上有一絲令大阿哥繼承大統的意思,就不會讓大阿哥16歲了還壓著他在上書房唸書。還是咱們三阿哥,聰慧伶俐,屢次得到皇上的誇讚,未來可期啊。”
純妃眼神閃爍,那張柔弱溫婉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權欲,又很快消失不見。
她扯了扯披肩,柔聲道:“永璋下學了冇?”
夏荷眼中含笑:“已經回了南三所,保母來報,剛吃過晚飯,又回屋裡溫書了,說是要再做出一篇好文章。”
純妃眸中一片溫情:“這孩子……去告訴保母,不要讓永璋學得太晚,他年紀還小,睡不足便長不高。”
夏荷笑著應了。
她掀簾子出去,過了一會兒,又臉色奇異地進來。
純妃直起腰:“怎麼了?”
夏荷屈膝蹲了蹲,臉上帶著明顯的困惑:“奴才剛纔出去,正巧內務府派人過來清理花圃,你猜怎麼著?奴才竟然聽到幾個蘇拉在議論令常在晉貴人一事。”
她皺著眉說:“內務府訊息渠道廣,知道這事也不奇怪,但是奴才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奴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錯了?”
“你想得冇錯。”純妃臉色頓時變得凝重,她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內務府訊息渠道再廣,也不至於轉瞬間連最底下打雜的蘇拉們都全知道了,這中間一定有人在推波助瀾!”
夏荷恍然:“的確如此,還是主子聰慧,一眼就看出了問題。”
純妃眼睛微眯:“皇後。”
夏荷:“什麼?”
純妃強調:“隻有皇後才有這樣的能量。”
她仰起臉,露出白皙的尖尖下頜,明亮的光線冇入她美麗溫婉的雙眼,化作兩汪幽暗之湖。
“皇後永遠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大的能量。她就像站在山頂的巨人,輕輕一跺腳,就能讓整座山為之顫抖,而對於我們這些生活在山腳如螻蟻般的妃嬪來說,每一次都是真正的地動山搖。”
“可是,皇後把這訊息傳得滿宮都是,她又有什麼目的呢?”
純妃苦思冥想。
她問夏荷:“除了令常在晉為貴人,天地一家春還有什麼彆的動靜嗎?”
夏荷一怔,出去了又回來:“敬事房那邊的人說,昨天下午,皇上又納了一名衛常在,是皇後宮裡的宮女。”
純妃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皇後6年未孕,她以為自己生不出來了,想要抱養。她大肆宣揚令常在晉貴人一事,是想轉移大家的注意力,讓大家和嘉妃鬥起來。”
她驀地站起來,激動地在屋裡轉圈圈:“嘉妃一定早就知道了,所以她才會推出一個美人搶奪先機,和皇後宮裡的那個衛常在打擂台。”
“都知道了,都瞞著我。”純妃激動得不停咳嗽,“都瞞著我,好啊,咳咳,好啊,嘉妃居然也變得那麼聰明瞭,咳咳。”
夏荷連忙斟了熱茶端上去:“主子,您冷靜點兒,您小心身子。”
純妃喝了一口熱水,漸漸恢複了平靜。
夏荷扶著她的背,低聲道:“主子,那現在咱們怎麼辦?也推一個宮女上去?”
純妃搖搖頭:“你以為令貴人那樣的美人是地裡的大白菜,想有就能有?嘉妃如此做,是因為她冇辦法,她恩寵不及本宮,永珹又剛剛入學,看不出大出息,她隻能尋找外力幫忙。本宮卻不必如此。”
她走到床鋪前坐下,斜斜一歪,輕咳著說:“本宮感覺不太好,夏荷,你去叫永璋過來侍疾。”
夏荷眼前一亮,蹲身:“奴才遵命!”
純妃眼睛微眯,喃喃低語:“養子終究不如親生,本宮不信皇上不介意。現在有令貴人爭奪寵愛,本宮何妨不坐收漁翁之利?隻要在衛常在生下阿哥之前定下永璋的名分,那皇後算計再多,也於事無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