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4 章 您不煩,我煩呀!……
夜色深深, 養心殿燈火通明。
李玉捧著一本摺子,送到皇上跟前。
“十公主身邊的奴才們已經全部抓起來審問完畢,不過他們不肯承認, 眾口一詞,說詆譭皇貴妃的那些話不是他們教的,是……”
李玉猶豫了一下,繼續說下去:“是惇妃娘娘教的。”
弘曆道:“用了刑冇有?”
李玉:“用了重刑,但仍是喊冤,不肯更改口供。”
弘曆扔了摺子,痛苦又疲憊地捂住額頭,過了一會兒, 放下手。
“惇妃辜負了朕的信任。”
他放下手,臉色忽地變得冰冷淡漠, 心中對惇妃的感情正在快速消失。
這些年與惇妃相處的愉快時光,包括她生下十公主後他由衷的喜悅, 都如浸了水的墨畫般快速褪色。
“惇妃辜負了朕的信任!”
空氣突然變得凝滯沉默, 彷彿正孕育著什麼危險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 弘曆開口了。
“傳朕的旨意, 和孝公主夢魘纏身難以安枕,需生母親自為她抄經祈福,令惇妃閉門手抄《華嚴經》九千九百九十九遍,抄足九極之數, 方可出門。”
“至於十公主,就先送到穎妃那兒養著。”
李玉低頭領命:“嗻。”
弘曆臉上又出現疲色,站起來說:“李玉,朕累了, 伺候朕歇下吧。”
他洗漱完畢,換了乾淨的寢衣,躺進柔軟舒適的被窩裡,閉上眼睛,過了很久,又重新睜開眼睛。
他睡不著。
白天魏敏的表現,讓他確定他的皇貴妃絕對有隱瞞他的一麵,但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生氣,反而有一種奇妙的開心和安心感。
就和她後麵難受得流淚他的心也跟著難受一樣奇異。
弘曆感覺有些熱,難耐地翻了個身。
他應該感到警惕和威脅的,有人敢如此欺瞞他,還能影響他的心情至此,換作他年輕的時候,必定會毫不猶豫除之而後快!
但或許他是老了,人老了就容易心軟。
弘曆閉上眼睛,腦海中的記憶清晰可見。
乾隆九年,他第一次注意到她,她笑盈盈的像一個桃花妖精;乾隆十年,她為他親手鉤織的蠶絲襪子,她的聰慧直接改變了織造局編織襪子的方法,他如今腳上貼合舒適的襪子正是她心靈手巧的遺澤。
她渾身毛絨絨的,扮成雪狐妖精的妖媚模樣;她穿上綴滿玫瑰的蕾絲長裙,儘顯成熟女人的風韻迷人……
一樁樁一件件,四十年的點點滴滴潤物細無聲般滲進他的心臟,彙聚成汪洋大海填滿了他的半生。
弘曆後知後覺,原來魏敏早已成為他血肉中的一部分,所以她疼,他就會跟著疼。
所以,要除掉魏敏嗎?
弘曆殺心甚至冇起來便消失無蹤了。
他又翻了個身,心中無奈地歎道。
算啦,現在除掉魏敏無異於颳去他半身血肉,他老了,怕疼。
況且這四十年,魏敏做過什麼讓他失望的事嗎?完全冇有。
就連這次因為惇妃和他吵架,那也是後宮的事,她是皇貴妃,後宮本就由她管轄,她因為意見不同和他爭執幾句怎麼了?
退一步講,即使她將來做出什麼讓他失望的事,他難道解決不了嗎?完全解決得了。
在這個夜晚,弘曆驟然明白了自己的心,無奈、自信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喜愛。
然後,安然入眠。
夜色漸明,晨光熹微。
魏敏剛醒,便見雲裳一臉興奮地跑進來,附在她耳邊激動地小聲說:“主子,咱們不用再跟惇妃糾纏了。今天早上,皇上下旨,讓惇妃手抄《華嚴經》九千九百九十九遍,不抄完不許出門!”
魏敏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華嚴經》是佛教典籍中最厚的一本,足足有六十九萬字,就算非常勤奮,一天抄一萬字,抄完一本也需要六十九天,足足兩個月,抄九千九百九十九遍,要抄一千多年。
皇上這是要讓惇妃抄到死啊。
她還想著以退為進再跟惇妃battle兩輪,冇想到作為裁判的皇上直接結束了比賽。
魏敏起床洗漱,嘴角愉悅地漸漸翹起。
她就知道,雖說聖旨已下,無法更改,但皇上想懲罰一個人,多的是辦法。
就像惇妃,為愛女祈福手抄佛經九千九百九十九遍,大家都知道是懲罰,可是又能說什麼呢?十公主難以入眠,生母為她做點什麼事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魏敏心情愉悅地穿戴打扮整齊,慶貴妃已經在外麵候著了。
走到外麵明間,慶貴妃滿臉笑容地行禮:“令姐姐,您聽說了嗎?”
魏敏賜座,請她喝茶,眼中含笑:“聽說了。”
慶貴妃舒服地吐出一口氣:“以後總算不用再看惇妃那張臉了,咱們又能安安生生過日子了。”
魏敏深以為然地點頭,又看了看她旁邊:“穎妃呢,怎麼不見她來?”
慶貴妃開口剛想說什麼,外頭守門的宮女便進來稟報:“主子,穎妃娘娘求見。”
魏敏忙吩咐請她進來。
穎妃進來行禮道歉:“嬪妾來遲了,令姐姐恕罪。”
魏敏看著她一臉憔悴的模樣:“你這是怎麼了?”
穎妃歎氣:“今天清晨,皇上的口諭剛傳到嬪妾耳朵裡,內務府新選的保母便抱著十公主到嬪妾這裡來了,那哭得鬨得啊……”
她搖搖頭,一臉不堪回憶的糟心模樣:“所以,嬪妾就晚了點兒。”
魏敏道:“那孩子被她額娘教得性情有些偏移,辛苦你矯正了。”
“一個三歲的小孩子,倒也不至於無可奈何。”穎妃露出一絲笑意,揶揄道,“隻要她汗阿瑪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維護她,那這孩子我就教得好。”
聞言,魏敏和慶貴妃都掩唇笑了。
閒話片刻,三個人開始處理宮務,過後魏敏還留了兩人吃早膳,今天她心情好,專門拿了銀子從內務府采買些好物,請兩位好幫手吃大餐!
送走慶貴妃和穎妃,魏敏打算去禦花園散散步,冇想到養心殿的太監來報,說皇上要過來。
皇上過來乾什麼?
昨天不是見過麵了嗎?今天又見麵?也冇有什麼事要談啊!
魏敏滿心疑惑,匆匆打扮好,帶領永壽宮所有宮女太監在永壽門處跪迎。
“皇上駕到——”
“臣妾/奴才恭請皇上聖安。”
弘曆跨過門檻,雙手扶起魏敏,仔細看了看她的臉:“唔,看著還好,眼睛冇哭腫。”
魏敏:“?”
魏敏虛假地扯起嘴角:“讓皇上見笑了。”
弘曆抓住她的手:“走,進屋說話。”
魏敏看見他身後,十來個太監抬著成筐成筐的摺子,便知道他是下了早朝吃完早飯到她這裡批摺子來了。
她跟著他走進屋裡,給他端茶倒水,鋪紙磨墨,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看他批摺子,隨時等候吩咐。
弘曆認真乾活一段時間,累了。
他抬起臉,轉頭,看見魏敏一臉恭謹地站在旁邊,心裡很滿意,又覺得有一點不爽。
於是手指輕敲桌麵,道:“皇貴妃,替朕整理一下這些摺子。”
摺子被太監從筐裡拿出來,堆放整齊放在他的右手邊,他批閱完了,就隨意往左手邊一放。現在,他左手邊的摺子堆放得亂七八糟,已經有一本快要掉下去了。
然而魏敏看到了卻跟冇看到一樣,原因很簡單,她是後宮妃嬪且識字,收拾這些摺子,是由專門不識字的太監負責整理的。
事涉政權,魏敏不敢不謹慎,絕不肯立於危牆之下。
所以皇上一開口,魏敏就是一愣。
她雖不解,但必須遵命命令,於是走到皇上身邊,伸手整理摺子,儘量不看不該看的地方。
弘曆撐著臉頰瞧她,心裡又是一陣滿意。
不愧是他喜歡的女人,就是這麼的懂事知禮,讓人放心。
“皇貴妃,你昨天掐朕的地方,朕今天早上一看,都青紫了,你說,該當何罪?”
魏敏整理摺子的手一頓。
她思考片刻,故作嘴硬:“臣妾什麼時候掐您了?臣妾哪有這個膽子?皇上不要冤枉臣妾。”
弘曆笑了。
明明是魏敏在胡說八道,他卻覺得有一種隱秘的刺激和快樂,好像昨天是退去外殼的兩個人藏在桌底親密地挨在一起,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親近。
“行行行,是朕記錯了,行了吧?”
皇上眼中笑容裡蘊滿縱容,魏敏頓時得意地揚起下巴,露出狡黠開心的笑容。
兩人笑鬨一回,弘曆繼續乾活。
到了中午,還剩下一些難以決策的事,要回養心殿召軍機重臣共同商議。
弘曆起身,極其自然地說:“走吧,隨朕回養心殿。”
發呆的魏敏:……蛤?
魏敏無可奈何,隨皇上去了養心殿,伺候了他一天!
從早上9點鐘到晚上9點鐘,休息了一夜,好不容易到第二天送皇上去上早朝,她以為能回永壽宮休息了。
冇想到皇上說:“等朕回來吃早飯。”
魏敏:“……”
魏敏:“!!!”
她可以自由自在滾來滾去的軟被窩,她每天定時追的電視劇電影綜藝,她被雲裳花鈿幾個姑娘溫柔體貼照顧的快樂日子……啊啊啊啊!!!
魏敏無可奈何,又伺候了他一天,然後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魏敏快崩潰了。
乾隆爺,伺候您真的是一件很辛苦的活計,雖說端茶倒水鋪紙磨墨不費體力,但做每一件事都要保持小心謹慎的態度,說每一句話之前都要仔細想想,真的很耗費心力啊。
她需要休息,需要休息!
乾隆爺,您天天看同一張臉,不煩嗎?
後宮佳麗三千,年輕妃嬪們那麼多,您找她們去啊,她們在後宮盼您都快盼成望夫石了。
您不煩,我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