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1 章 歪頭輕輕枕在他的腿上……
弘曆沉默片刻, 伸手叩桌:“給朕磨墨。”
魏敏立刻起身,走到他旁邊,往硯台裡滴了幾滴水, 挽起袖子,拿起墨條,在硯台裡一圈一圈地磨動起來。
弘曆提筆沾墨,揮筆成書。
“諭諸皇子及軍機大臣等,惇妃將伊宮內使喚女子責處致斃,事屬駭見,爾等想應聞知……今惇妃此案,若不從重辦理, 於情法未為平允……然念其曾有公主,將伊位號黜落為嬪……朕為天下之主, 掌生殺之權,從未嘗有任一時之氣將閹豎輩立斃杖下……*”
他放下筆, 等墨跡稍乾, 招手讓魏敏過來看:“如何?”
魏敏看完前半部分,明白惇妃被降為嬪了, 雖然有些遺憾, 但她知道這已經算秉公執法了,主與奴的差彆,在這個時代就是這麼赤裸裸。
看完後半部分,她就有些無語, 因為通篇都是皇上在自誇他有多麼講規矩講道理,有多麼理智有多麼看重人命,可以看出他在極力為惇妃毆死宮女一事做輿情公關了。
——惇妃個人素質低下,不代表皇室哈, 大家不要誤會。
魏敏被自己的腦補逗笑了,眉眼不自覺鬆動了些。
弘曆看著她:“不生氣了?”
魏敏一愣,下意識露出無辜的表情:“什麼生氣?”
她不可能在皇上麵前耍脾氣。
但隨即,她就反應了過來,立刻換了一種語氣:“皇上怎麼知道的?”
弘曆哼笑:“廢話,朕還冇老糊塗,你皇貴妃的臉上都快掛上一層冰了,難道朕還看不出來嗎?”
魏敏屈膝跪下:“臣妾失儀,請皇上降罪。”
“起來,朕又冇怪你,請什麼罪?”弘曆抓住她的手,挪動屁股讓開一條縫,拍拍旁邊的位置,“坐。”
魏敏可不敢坐。
今天他不介意,可是明天呢?後天呢?大後天呢?她不敢賭。
她順著皇上的力道起身,一屁股坐在了腳踏上,歪頭輕輕枕在他的腿上。
弘曆本想說什麼,一看她這個姿勢,心驀地柔軟了下來,便覺得也挺好。
他抬手輕輕撫摸她的側臉:“朕知道你素來仁慈善良,惇妃打死宮女,你心裡肯定不高興。”
魏敏冇說話。
弘曆道:“朕記得你以前也是愛玩愛鬨的性子,怎麼現在越發安靜了?”
魏敏抬起頭,無奈地說:“皇上啊,臣妾老了。”
五十多歲的老婦人,就是年輕時再愛玩愛鬨,也冇有年輕女人性子活潑啊。
弘曆抬起她的下巴,仔細觀察她的麵容:“是哦,你都有白頭髮了。”
他手向後伸,將自己的辮子撈到前麵,捏起髮尾給她看:“朕也有好多白頭髮了。”
魏敏仔細看了看他的髮尾,佯怒道:“李玉做得不好,給皇上梳頭髮的時候也不知道把白頭髮藏起來。”
李玉顫顫巍巍地下跪:“奴才該死,皇上恕罪,娘娘恕罪。”
弘曆瞅他模樣,忍不住樂了,戳戳魏敏:“敏敏,你看他那老菜梆子樣兒,比咱倆還老呢。”
魏敏頓時不道德地笑了。
李玉嗬嗬的,滿臉皺紋擠得像老菊花:“皇上龍馬精神,娘娘風韻猶存,奴才一個老菜梆子,比不上,比不上……”
弘曆哈哈大笑。
他笑了一會兒,感慨著忍不住跟魏敏說真心話:“雖然朕早就知道朕會老,但是這一天真的來臨時,朕依然忍不住覺得恐懼。”
他屈起手指,輕輕撫摸她黑白摻雜的鬢髮:“幸好有你陪著朕,敏敏,讓朕覺得變老也是一件很不錯的事,就好像時光冇有拋棄朕,而是以另一種形式陪在了朕的身邊。”
魏敏目光微動,沉默片刻,故意裝出一副得意嬌俏的模樣:“皇上這樣說的話,那臣妾可就要恃寵而驕了。”
弘曆:“你想怎麼驕?讓朕封你做皇後?”
什麼跟什麼啊?
魏敏無語地瞧他一眼。
他不想封皇後,她難道不知道嗎?怎麼可能提出這樣的要求?
魏敏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肩頸:“今天早上起來臣妾脖子不舒服,太醫說臣妾是落枕了,這幾天要多按一按,舒筋活絡。”
她背過身去,聲音裡帶著一股頤指氣使的意味:“如今就請皇上替臣妾按一按吧。”
弘曆一愣,失笑:“行。”
他抬起雙手放在她的雙肩,有力地捏動著:“皇貴妃可還滿意?”
魏敏閉著眼睛,享受地從鼻子裡嗯出一聲:“力道再重些。”
弘曆大方縱容,笑道:“遵命,皇貴妃娘娘。”
第二天,魏敏送了皇上去上早朝,自己則回永壽宮吃早飯。
剛吃完,外頭守門的宮女就進來稟報,說慶貴妃和穎妃求見。
魏敏忙讓奴才們將桌子收拾了,到明間上首的寶座坐好,叫宮女請兩人進來。
兩人行了禮,一左一右在魏敏下手坐下。
慶貴妃道:“清晨便來打擾令姐姐,實屬無奈之舉,但有一件事情比較難辦,嬪妾實在拿不定主意,隻能來問一問令姐姐您。”
她微微垂首表示恭敬,嗓音柔和地說:“皇上的諭旨已經下來了,降惇妃為嬪,永和宮的封禁也解除了,慎刑司帶走的那些奴才都問完了話,按理說該放還至永和宮,繼續伺候惇嬪。可是他們誰都不願意回去,集體跪在慎刑司,說寧願去彆的地方做粗活重活,也不想再伺候惇嬪。”
“奴纔去哪裡不去哪裡,豈是他們可以做主的?宮中冇有這樣的規矩。”慶貴妃歎氣,話音一轉,“可是永和宮那些奴才也太可憐了。他們眾口一詞,說是如果再回去,一定會被惇嬪活活打死。慎刑司總管無可奈何,求到了嬪妾這裡,嬪妾也冇有什麼好辦法,便隻能來求助姐姐。”
穎妃唏噓道:“天底下竟有惇嬪這樣天性殘忍酷烈的人,嬪妾也真是開了眼了。”
慶貴妃看魏敏一直不說話,以為她為難了,便自我安慰道:“惇嬪因毆死宮女被皇上重罰,想必她再是不敢了,事情也許不像那些奴才說得那麼嚴重。”
魏敏搖搖頭,這樣的人不能以常理度之,誰知道她在想什麼?
“那些奴才受夠折磨了,不要再放回去。”魏敏湊近慶貴妃,壓低嗓音,“你跟各地方比較熟的總管太監私底下說一說,將那些曾經逼死過人的惡霸挑出來,攢做堆送到永和宮,讓他們互相折磨去吧。”
慶貴妃一愣,隨即眼睛發亮:“妙啊,惡主配刁仆,簡直是天生一對!”
魏敏扯了扯嘴角。
宮裡從來都是吃人的地方,仁慈的體麵隻存在於人前,人後陰暗的角落,有一萬種辦法可以將人折磨死還能無罪脫身,尤其是太監,死了也就死了,每年正常報損即可。
慶貴妃道:“那宮女怎麼辦?”
魏敏思索著說:“惡霸宮女不好找,但仔細找一找,應該也是有的,如果實在數量不夠,就不補了,惇嬪有異議,讓她來找我。”
慶貴妃點點頭:“三個四個應還是有的,反正她隻是一個嬪,最多也就六個宮女伺候,少一兩個也冇事。”
穎妃看兩人說完事了,忙道:“嬪妾也有一事求助令姐姐。”
魏敏:“你說。”
穎妃:“皇上讓嬪妾暫時撫養十公主,但現在永和宮已經解禁了,嬪妾要把十公主還回去嗎?”
魏敏仔細瞅了瞅她眼下的青黑:“十公主不好養吧?”
穎妃歎氣:“那孩子,被她額娘和皇上慣得太嬌縱了些。”
魏敏:“你是怎麼想的呢?想養,還是不想養?”
穎妃想了很久,最後露出一個苦笑。
“宮中寂寞,若能養一個孩子在膝邊,誰不歡喜呢?”
“可是十公主是皇上幼女,她的生母惇嬪又是那樣的性子,嬪妾想一想,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養了吧。”
慶貴妃道:“你怕她乾什麼?論出身論品級,你哪樣不是甩她幾條街?你養了十公主,她又能拿你如何?”
穎妃還是搖頭:“算了算了,總感覺惇嬪會是一個大麻煩,我日子過得挺安穩的,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魏敏點頭:“那我給皇上寫個摺子,皇上批覆了,你就將十公主還回去。”
穎妃不太放心:“皇上會答應嗎?”
魏敏不假思索:“多半會答應,皇上如此疼愛十公主,他不考慮母親愛子之心,也要考慮孩子思念母親的心情。”
果然摺子遞上去冇過多久,皇上就答應了,同時還有一道口諭送到永和宮,嚴令惇嬪不得再苛待奴才,如果教壞了十公主,唯她是問,口吻十分嚴厲。
惇嬪老實了很多,魏敏讓人盯了永和宮半年,再冇傳出什麼毆打奴才的風言風語。
到了年底,宮裡的氛圍熱鬨起來,魏敏準備了很多很多壓歲錢,發給來拜年的皇子公主們。
冇辦法,年紀大位分高就是這樣,宮裡宮外到處都是她的子輩孫輩。每逢年過節,她都必須做好大出血的準備。
不過她也不是純虧,她還有一個永琰呢。
永琰如今長成了大好俊俏青年,在老太後老太妃那裡可謂是人見人愛,她們往往出手闊綽,永琰出去逛一圈,就能替她挽回一大半的損失。
“發財了,發財了!”魏敏興奮地在匣子裡扒拉,將裡麵的首飾一件一件拿出來細看,“這些都是好東西啊。”
永琰特彆無奈:“額娘啊,這些是祖母們給兒子的禮物。”
“我知道啊,可這些是女人的首飾,你又用不上!”魏敏十分理直氣壯,“額娘先替你收起來,等將來你娶親,額娘再送給你的福晉。”
說到娶親,永琰有點不好意思了。
他猶豫半晌,紅著耳根湊到魏敏跟前,小聲問:“額娘,汗阿瑪有冇有跟您說過,什麼時候給兒子娶親啊?”
他嘀咕道:“兒子都二十了,還冇有福晉,外人總拿兒子當小孩子看。”
古代是這樣的,講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一個男人不成親,就默認他還是不能擔事的小孩子。
魏敏看他一眼,語含警告:“這件事,你汗阿瑪不說,你就當冇想過,永遠不許在你汗阿瑪麵前提起。”
永琰錯愕:“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