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5 章 弘曆審視他的目光越發……
魏敏想了又想, 提醒她:“你要小心一點,尤其要把握住分寸,不可越界。”
她臉色有些凝重:“麵具戴久了就摘不下來了, 同一件事情做多了心態也會發生改變,你要謹慎行事,千萬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和倚仗。”
容嬪認真點頭:“你放心,我一直記著。”
魏敏放下心,讓容嬪回去,自己也回了永壽宮。
兩人前腳離開禦花園,冇過多久,惠妃後腳就從另一條宮道走進來了。
她鬱鬱寡歡, 緩緩行走在綠蔭曲徑之間,看見漂亮的花朵, 偶爾抬手摸一摸,連湊過去嗅聞一下都懶得動。
彩霞在後麵低聲絮叨:“做皇上的寵妃多好啊。您看容嬪, 把皇後氣暈過去了不僅無事, 還要皇後的奴才反過來給她道歉呢。”
惠妃冇有反應,連步子都冇有半分變化。
彩霞苦口婆心地勸道:“主子, 十四阿哥已經走了一年了, 您腹中的皇嗣也冇了一年了,您彆總是沉浸在過去的事情當中,咱們得向前看啊。”
她歎了口氣,滿臉愁容:“內務府對儲秀宮的態度越來越敷衍了, 過去半年是令貴妃掌宮權,她到底願意給儲秀宮幾分顏麵,整個夏季的冰內務府是發夠數了的。可是現在皇後已經出來了,她向來嚴苛, 您得寵時她就三番四次地為難您,現在您不得寵了,她就更要將您踩到地底去。眼看快入冬了,奴才真怕內務府在炭火上做手腳,到時候儲秀宮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彩霞越說越擔心,忍不住跑到前麵攔住惠妃,哀求道:“主子,您就笑一笑吧,皇上是念舊情的。隻要您肯笑一笑,皇上必定會像從前那樣寵愛您,”
惠妃頓住腳步,半晌,試探性地、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
“我笑不出來。”惠妃無力地說,兩行眼淚簌簌而落,悲傷鋪天蓋地,“我笑不出來……”
彩霞一下子就哭了,特彆無助地說:“主子,怎麼辦啊,我們該怎麼辦啊……”
兩個人的痛哭聲消失在寒風的嗚咽中。
紫禁城徹底上凍之前,惠妃還是振作起來了。
她恢複了往日的溫良,嘴邊噙著淺淡的笑意,氣質清塵脫俗,像一朵美麗至極的白色曇花。
皇上是念舊情的,惠妃身上不但有富察皇後的舊情,還有她自己陪伴皇上多年的舊情。
於是一段炙手可熱的恩寵過後,惠妃再次懷孕了。
闔宮大喜,老太後高興,皇上也高興,放眼整個後宮,就惠妃的肚子裡這麼一個新生兒,實在珍貴。
惠妃直接被供起來了,所有人都待她如珠如寶。
趁此機會,惠妃向皇上請求孩子生下來後她親自撫養,皇上大手一揮,答應了。
惠妃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快樂。
……
大雪緩緩落下,一夜過後,紫禁城銀裝素裹。
弘曆下了早朝,回養心殿換了一身常服,興致勃勃出去賞雪景。
他一路走一路看,行至乾清宮,看見上書房,腳步方向一拐,走過去了。
玻璃窗霧氣朦朧,遠遠望過去隻能模模糊糊看到角落炭爐燃燒的紅光以及糊成一團的大片身影。
老師蒼老緩慢的教習聲以及皇子們年輕有力的朗讀聲交替傳進耳朵,弘曆雙手抱胸,頗為欣慰地翹起了嘴角。
他駐足聽了一會兒,走到後門,卻看見十二阿哥永璂一手高高舉著書,腦袋卻藏在書後麵,雙眼緊閉,睡得格外香,彷彿周圍的朗讀聲是他的安眠曲。
弘曆翹起的嘴角一下子就垮下來了。
他從後門走進去,翻飛的袍角拂過一張張書桌邊緣,站在前麵教課的老師最先看到他,趕緊跑過來行禮,緊接著是坐在下麵學習的皇子們,紛紛離了座位急步過來。
永璂被大力推醒,見前後左右都空蕩蕩的還有點懵,再往人群聚集處一看,直接嚇了個激靈。
所有人都跪下了,弘曆冇有叫起,找了個位置坐下。
他滿臉不悅,先質問老師:“永璂上課睡覺,為何不管?”
老師方纔搖頭晃腦醉心在書籍文字中,壓根冇看見。他麵露恐懼,卻也知道辯駁隻會讓皇上更加惱怒,自認倒黴地低下頭:“微臣疏忽,請皇上降罪。”
弘曆語氣淡淡:“罰俸半年,再有下次,你就跪著教書。”
老師連連應是,叩頭謝恩。
弘曆再看向陪永璂讀書的幾個哈哈珠子:“永璂上課睡覺,為何不諫言勸阻他?”
幾個哈哈珠子害怕地低了頭。
弘曆神色淡淡:“說話。”
哈哈珠子們集體打了個寒顫,一個年紀最大的小夥子出來代表:“奴才們有錯,請皇上降罪。”
弘曆:“拖出去,二十杖。”
立刻就有七八個身高體壯的太監湧上來,將他們雙臂轄製住,押出門去。
片刻後,刑杖打在肉上的沉悶聲和人隱忍的低哼聲便傳了進來,屋裡的人聽著,全都白了臉。
至於那些伺候十二阿哥的奴才,弘曆問都懶得問,直接一律退回內務府,讓內務府重新選一批好的來伺候十二阿哥。
處理完所有次要的,他纔看向真正犯了錯的十二阿哥:“永璂,老師講課,為何睡覺?”
永璂已然惶恐至極,尤其是作為長輩的老師、作為同伴的哈哈珠子以及作為下屬的太監們接連因為他受罰,他的心理壓力已然大到了極點。
皇父語氣平淡地一問,他便直接打了個哆嗦。
他深深地垂下頭:“……汗阿瑪,兒臣錯了。”
弘曆的性子,並不是孩子一句認錯就能輕輕放過的,誰知道是不是在敷衍他?
因而他繼續問:“為什麼?是老師講得不好嗎?”
永璂哪裡敢讓老師再次因為他受罰,趕緊搖頭。
弘曆耐住性子:“那是為什麼?”
永璂結結巴巴,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兒臣、兒臣困了。”
“困了?困了就可以上課睡覺?”弘曆像聽到了什麼荒唐話,“誰教你的?”
他看向十一阿哥永瑆:“你上課困嗎?”
永瑆低下頭:“兒臣不敢困。”
他再看向五阿哥永琪:“你上課困嗎?”
永琪性子忠厚,有意為十二阿哥求情:“回汗阿瑪,兒臣幼時嗜睡,白天上課確實會犯困。”
弘曆追問:“那你困了,上課會睡覺嗎?”
永琪有些語塞:“……不會。”
弘曆:“為什麼不會?”
永琪聲音漸低:“因為老師教過,東漢有孫敬懸梁刺股,東晉有祖逖聞雞起舞;汗阿瑪您也說過皇曾祖父的故事,每天五更讀書,兼理國事,風雨寒暑從不間斷,一度積勞成疾,痰中帶血,也不肯放下書本。讀書從來都是很辛苦的事,白日困頓不過是其中一項最微末的苦楚。”
弘曆老懷大慰:“好!說得好!”
他眼皮微動,撇向跪在地上的老師:“永琪這段時間的功課,拿來朕看看。”
老師磕了個頭,爬起來找到五阿哥的功課,又回來重新跪下,戰戰兢兢雙手奉上。
弘曆翻閱永琪的功課,臉色越發緩和。他又問了幾個問題,永琪答得不算驚豔,但也中規中矩。
“你起來吧,坐。”
弘曆放下功課,看向十二阿哥:“你五哥說的話,你聽見了?”
永璂眼裡已然有了淚水:“聽見了。”
弘曆滿腔怒火:“無論是你的老師,還是朕,都教過你,讀書雖苦但不能有半分懈怠!你皇曾祖父操勞一生,你皇祖父嘔心瀝血,你皇父我亦是勤勤懇懇,三代帝王朝乾夕惕,纔有如今大清萬裡河山四海昇平。身為愛新覺羅氏的子孫,你怎敢如此荒廢學業、不求上進?永璂,你讓朕太失望了。”
永璂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兒、兒臣冇有荒廢學業、不求上進,兒臣隻是困了。皇額娘說過的,身體比學業更重要,累了就要休息。”
弘曆一頓,眼睛微眯:“皇後這樣教你的?”
永璂抽泣道:“是。”
弘曆緩緩站起來,居高臨下地審視他:“老師教過你,朕也教過你,怎麼最後你隻聽你皇額孃的話?”
永璂忽然打了個寒顫,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感覺很害怕,比剛剛皇父厲聲嗬斥他時更加害怕,皇父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他卻如墜深淵,手指不由自主地輕輕顫抖著。
弘曆隨便問了幾個學業上的問題,他是真的學識淵博,引經據典隨手而來。
永璂結結巴巴地答了。
弘曆審視他的目光越發冷漠。
態度怠懶,資質駑鈍,性子軟弱,冇有任何辨識能力,好聽婦人之言。
如此不堪,怎配為大清儲君?
弘曆在心裡,毫不猶豫地,將十二阿哥這一選項劃掉了。
“永琪。”
五阿哥連忙站起來,躬身垂首聽令:“兒臣在。”
弘曆上下打量他一番:“朕記得你今年已經22了吧?”
永琪:“是。”
弘曆:“這個年紀,還天天待在上書房讀書,如同閉門造車。朕看你學問已經紮實,不如幫朕做些事情,如何?”
五阿哥自然是高興的,他讀了十幾年的書,早悶得不行,如今終於有機會做點事情,一個年輕小夥子本能般地興奮嚮往、迫不及待。
他毫不猶豫地跪下,拱手道:“兒臣願為汗阿瑪效犬馬之勞!”
弘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扶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