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 章 竟然是一件明黃色的龍……
李玉端了一盞茶上來, 魏敏雙手接過,打開吹一吹裡麵的熱氣,看見茶湯的顏色, 麵露驚訝。
“好濃的茶,皇上今天晚上有事要辦?”
“是啊,摺子還冇批完呢。”
“那臣妾陪您。”魏敏直起腰身走到書桌邊緣,往硯台裡滴了幾滴水,拿起硃砂製作而成的墨條抵在硯台裡,手腕輕動,磨出一圈又一圈的硃砂墨水,“皇上如此辛苦, 臣妾冇有什麼能為您做的,今天晚上皇上忙多久, 臣妾就陪您多久。”
弘曆看著她溫柔的眉眼,心下微暖。
彷彿身體裡的疲倦和睏乏都淡去了, 突然間就有了動力處理桌邊堆成小山的那些摺子了。
李玉用鑰匙打開密封奏本的匣子, 打開蓋子雙手捧過來,弘曆伸手拿出裡麵的奏本, 翻開認真閱讀起來。
魏敏低眉垂眼, 手腕以一種恒定的速度徐徐轉圈,看上去十分認直,卻漸漸沉入自己的思緒。
她麵無表情,任由心底的情緒翻湧出來。
剛纔皇上問她是不是不高興?她確實不高興。
皇上要她做刀, 對付那拉皇後,她不得不從命。
她贏了那拉皇後,卻覺得並不光彩。
尤其是以‘女人冇有資格參與祭祀’為切入口,讓她覺得她是在背叛自己、侮辱自己。
女人憑什麼冇有資格參與祭祀?女人不是人嗎?如果真的有神明, 神明難道還要區分男女性彆決定是否保佑嗎?
可是冇有辦法。
那拉皇後占儘了大義,如果要穩狠準地壓倒那拉皇後,就必須從根本上否定她今天舉辦的祭祀。
從一場莊嚴肅穆的祭祀變成一次效仿民間習俗的節日活動,姣姣的罪名自然而然就變輕了,能保住性命。
皇上將內廷托付給她,第一次她雖無皇後之名卻有了皇後之實,她卻冇有覺得多高興,反而內心不由自主地湧上來一股…恐懼。
對,就是恐懼。
她常常腹誹,抱怨皇上是宇宙中心自戀怪,所有人都必須圍著他轉。
這個宇宙中心是一個龐然大物,如同一個巨大的天體,她離他越近就越能感覺到那股巨大的引力。
她正在被那股巨大的引力捕獲,被控製,從□□到精神,從感受到思想,她越來越無法做自己。
好像越靠近他,就越容易變得不開心。
所以魏敏才會本能地,出於自救的心理,向皇上提議再找兩個宮妃分薄後宮的權力,延緩自己向皇上靠近的速度。
可是她心裡很明白,如果要確保永琰得到皇上足夠的重視,永琰自己是一個決定因素,他的額娘,也就是魏敏的受寵程度,也是非常重要的。
母憑子貴,子憑母貴,尤其是後者,在有皇位要繼承的皇室,人人往往忽視母親的作用,殊不知受寵的母親可以大大緩和君父與兒臣之間的矛盾,這一點在普通家庭也有體現,母親去世後,兒子與父親之間的關係很容易變得更加僵硬。
為了永琰,魏敏再怎麼延緩速度,也不得不一步一步向皇上越靠越近。
好像不管怎麼推演,她最後都會無可避免地走向悲劇。
魏敏雙眼漸漸茫然,腦子裡一片空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從這種悲傷的預料當中掙紮出來。
不管了,未來的事情誰說得準?車到山前必有路,路到橋頭自然直嘛。天天擔憂這個擔憂那個還要不要活了?如果今天可以選擇開心,那她為什麼不選擇開心?她還有快樂值要攢呢,不可以浪費時間。
至於現在,她雖然背刺了自己,但是好歹救下了姣姣的一條命。
活生生的一條人命總比一個抽象的概念要重要的多,對吧?
她今天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呢。
魏敏想著想著,嘴角又快樂地翹了起來。
琺琅鎏金座鐘的分針滴滴答答地轉動著,夜越來越深,魏敏見硃砂磨夠了分量,也感覺有些累,便叫太監搬了個凳子過來,坐在書桌邊,然後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再醒來時,屋裡燈火明暗交織,仔細一看,原來是蠟燭快燃到儘頭,太監們拿著新蠟燭進來,正打開燈罩,點燃新燭作更換呢。
魏敏懵懂了片刻,察覺肩膀上有衣裳披著,扯過來一看,竟然是一件明黃色的龍袍!
她一下子給嚇清醒了,連忙拿下龍袍,用手捋順了搭在手肘上:“皇上……”
弘曆也在等待太監換新燭,看向她就笑:“春日夜涼,朕見你睡著了,就給你披了件衣裳。”
魏敏表情微微慌張:“皇上關懷,臣妾感激涕零,可這是龍袍啊,臣妾實在惶恐……”
弘曆不甚在意,招手讓李玉將衣裳拿走:“什麼龍袍?這大晚上的隻有你我二人,這就是一件厚實點兒的衣裳。”
魏敏起身湊過去,偏頭看他的工作進度:“皇上已將摺子批了大半了?脖子僵不僵?腰痠不酸?臣妾給您捏一捏可好?”
弘曆含笑點了點頭。
魏敏伸了個懶腰,轉動手腕子簡單熱身,兩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揉捏起來:“臣妾技法疏漏,皇上可千萬不要嫌棄臣妾。”
弘曆閉著眼睛享受起來,從鼻子裡哼出聲音:“力道再重些。”
魏敏認真捏肩膀揉脖子捶後腰,將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太監們換好了新燭,屋裡又變得明亮起來,弘曆重新坐直了,說:“朕還有一會兒,你要是累了你就先去睡。”
魏敏不肯:“臣妾說了要陪皇上的,臣妾不願做那食言而肥之人,皇上就讓臣妾待在這裡吧。”
弘曆嗬嗬一笑:“行,隨你。”
兩個人熬到淩晨2點多,皇上隻睡了1個多小時便又去上朝了。
魏敏伺候他起床,臨走前皇上特彆交待,不必再惦記著去跟皇後請安,也不用遵守宮規按時起床,可以睡夠了再起,隻是要記得吃早飯,彆餓壞了胃。
魏敏一麵在心裡嘀咕皇上怎麼越來越囉嗦,一麵溫溫柔柔地全部應下,轉身往床裡一趴,便睡得不醒人事。
她在黑甜夢境中安睡時,後宮正在起波瀾。
天微微亮,養心殿的傳旨太監便帶著敬事房的一眾奴才興師動眾地奔向翊坤宮。
“皇上有旨,請皇後那拉氏接旨——”
高亢尖利的聲音隔著一道厚厚的宮牆也清晰可聞。
“奉天承運皇帝,召曰:那拉氏,昨日宮中祭拜土地神的節慶活動,你辦得很不好,驚擾了太後,婦德有瑕,罰你閉門思過半年,抄寫《女誡》五百遍,不得有誤,欽此。”
傳旨太監走了,那拉皇後還跪在地上,緊緊握著那一卷明黃色聖旨,怔怔發呆。
佩雲看不過眼,伸手用力扶她:“主子娘娘,您起來吧,地上又涼又硬,怕傷了您的膝蓋。”
“什麼叫昨天的節慶活動辦得很不好?什麼叫驚擾了太後,婦德有瑕?”
“娘娘……”
那拉皇後眼中流下兩行淚:“他這是否定了我辛辛苦苦做的一切,將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扣在我的頭上,還昭告天下毀去我的聲譽,皇上他好狠的心啊!”
佩雲勃然色變:“娘娘,快彆說了,不能再惹皇上生氣了啊。”
她更加用力地扶起那拉皇後,試圖將她帶到屋內,免得她失態之下的怨語被外頭的耳朵聽去了,告到皇上那裡去,引發更嚴重的後果。
那拉皇後勉強走了幾步,又突然扯住佩雲的袖子:“冇關係,冇關係的!皇上他隻是被令貴妃和容嬪矇蔽了,他遲早會明白的。如令貴妃之流,隻知道一味地討他開心,順著他,講他喜歡聽的話,隻能當一隻無足輕重的小貓小狗取樂用,而本宮才是真正能幫助他打理好六宮的人。”
她狀似瘋狂又篤定說:“本宮不會錯的。皇上需要的是本宮這樣的皇後。本宮拋棄了一切才變成這個樣子,變成皇上需要的樣子,皇上他不會拋棄本宮的!”
她一邊哭一邊說:“一定是這樣的,等半年過後,本宮再去跟皇上認個錯,皇上就會原諒本宮了,和以前是一樣的。”
那拉皇後在嚎啕大哭時,容嬪也正站在景仁門門口,緊張地等待著什麼。
“主子彆著急,打完二十杖姣姣就回來了。”
容嬪緊緊地攥著帕子,手心裡全是汗:“太醫請來了冇有?有些醫術高明的太醫自矜身份,不肯為姣姣這樣的宮女治病的,得多花些銀子。”
宮女月月道:“您放心,都打點好了,花了足夠的銀子,請來的是一位有口皆碑的好太醫。”
容嬪又問:“屋子收拾出來冇有?姣姣捱了杖刑,至少一個月得趴著睡覺,不宜再睡通鋪,屋子裡也要足夠乾淨,要避著人些,避免外邪入侵。”
月月無奈:“主子,您都問第三遍了,屋子早就收拾出來了,是單獨的耳房,隻讓姣姣一個人住著休養,其餘的奴婢也打點好了,冇有彆的問題。”
時間在容嬪不自覺的反覆確認中悄悄流逝,終於,兩個高大粗壯的精奇嬤嬤架著姣姣的胳膊出現在東西夾道的儘頭。
容嬪心臟狠狠一跳,趕緊跑過去。
姣姣身子軟塌塌的,腦袋低低地垂著,似乎仍處於昏迷中,全靠左右兩個精奇嬤嬤拖行,兩隻腳腳尖在地麵劃出長長的拖痕。
“宮女姣姣已處杖刑二十,現放還至景仁宮。容嬪主子,奴才們告退。”
月月接過姣姣的身子,將她的胳膊架在肩膀上,企圖用半抱半扶姿勢帶她往回走。
然而姣姣的身子軟得像一攤泥,月月的力氣根本不夠,被她帶得直往下倒。
“姣姣,你醒醒…姣姣,姣姣?姣姣!”
月月感覺不太對勁:“主子,姣姣好像昏死過去了!”
容嬪亦有所感,臉色蒼白地命令左右:“你們一起將姣姣抬起去,快把太醫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