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0 章 注意你的儀態
“臣妾恭請皇上福安,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聽到熟悉的聲音,弘曆好長一段時間冇反應。
“皇上……”
弘曆放下手,直起腰身, 後仰靠在椅背上,垂著眼皮打量她。
他的神情很平淡,卻冇由來地讓人感到一陣陣寒顫,坐在書案後麵高高在上,帶了極深的壓迫感。
“皇後,不要將宮中的禮儀規矩當作你排除異己的手段。”
那拉皇後一愣,極其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皇上說的話,臣妾聽不明白。”
她強撐著笑臉:“皇上是為容嬪的事情召臣妾來的?皇上再寵愛容嬪也不能亂了宮中規矩啊。眾目睽睽之下, 從容嬪的侍女身上搜出了妖道信徒的項鍊,臣妾懷疑她是混入宮中的細作, 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皇後。”弘曆打斷她,帶著些微不耐煩, “你以為宮裡的人都是傻子嗎?你以為朕是傻子嗎?!”
那拉皇後懵了, 眼睛裡盈滿了淚水:“皇上怎麼可以這樣揣測臣妾?臣妾的所做所為都是為了皇上您啊!難道皇上讓臣妾做皇後不是為了讓臣妾維護後宮秩序嗎?臣妾夙興夜寐兢兢業業,多年來從未有過半分懈怠, 亦不敢有半分私心, 才能將整個後宮打理得上下尊卑分明,秩序儼然。從前皇上從不說什麼,怎麼到了容嬪身上,皇上便覺得臣妾有私心了呢?”
弘曆心裡的怒火一下子就躥起來了:“放肆!”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朕讓你做皇後, 不是讓你來給朕添堵的!”
那拉皇後委屈低頭:“臣妾不敢。”
她抬起臉,含淚訴情:“皇上,臣妾從未想過給您添堵,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幫助皇上您啊。忠言逆耳, 如令貴妃之流隻知道討您歡心,肆意破壞宮中規矩,您喜歡容嬪她便優待容嬪,縱容容嬪在宮裡標新立異。容嬪頻繁派遣太監出入宮禁疑似勾通內外令貴妃也不管,殊不知宮裡那些守規矩的妃嬪們心裡已滿是怨言。臣妾若不出手整治一番,時間久了,後宮不知道要亂成什麼樣子?”
弘曆冷笑:“你的意思是朕是昏君,隻知道寵信令貴妃這樣的妖妃,委屈了你這個忠臣賢妻囉?”
那拉皇後低頭:“臣妾不敢。”
然而她的表情,分明就是這個意思。
弘曆怒到極致,反而冷靜下來了。
弘曆確實看重規矩,非常在意秩序,希望所有人都按照他劃下的條條框框行事,不喜歡任何人跳出他規定的框架肆意妄為。
那拉皇後這樣積極替他維護秩序,弘曆本應該感到高興,可是弘曆就是不高興。
相反,他在那拉皇後身上感覺到了一種威脅,這種威脅他在前朝的一些老臣重臣身上也感受到過。
那是一種反噬。這些他信賴看重的奴才們,熟悉了他繪製出的框架,掌握了他製定出的規矩,開始試圖用這些東西鉗製他了。
弘曆看著她,視線冰冷冇有一絲感情,彷彿她不是陪伴他十幾年為他生育了二子一女的妻子,而是一個失去控製的奴才,一個可能的敵人。
戒備不知何時便已經在他心裡高高築起了一道牆,他永遠不會向她敞開心扉,告訴她他的理想他的追求,告訴她他需要一個什麼樣的皇後,告訴她容嬪的重要性。
調教奴才就該用調教奴才的手段,對付敵人自有對付敵人的方法。
“既然你提到了令貴妃,朕想起來令貴妃也有協理六宮之權,兼聽則明,偏信則闇,容嬪侍女的事情,也該讓令貴妃過來講一講。”
魏敏回永壽宮後就一直在等著,她知道皇上很可能召見她。果然,到了晚上,養心殿來人了。
一走進屋裡,皇上便免了她的請安,並叫她坐下。
皇後還跪在地上呢,魏敏並不敢坐,屁股稍稍在椅子上蹭了一下便站起來,走到皇上身邊柔聲關心他:“皇上看起來似乎有些疲憊啊。都是臣妾不好,不能為皇上解憂,反倒勞累皇上在外麵辛苦一天了還要為後宮操心。”
弘曆臉色微緩:“還是你知道心疼朕。”
他轉頭看向那拉皇後,眼神變冷:“皇後,你也起來吧,賜座。”
兩個華冠麗服的女人一左一右坐在下方,隱隱有對峙之勢。
弘曆道:“容嬪侍女的事情朕已經知道了,令貴妃,朕想聽聽你的想法。”
魏敏正欲開口,卻在接觸到皇上的眼神時突然頓住。
她看見皇上的眼底充滿了陰霾,帶著審視和考量,甚至有殺意一閃而過。
魏敏驚起一身白毛汗,卻見皇上轉頭看向那拉皇後:“皇後,你也好好聽聽。”
驀地,她懸起的心回到了肚子裡,原來那一絲殺意不是對著她,是對著那拉皇後去的。
魏敏瞬間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也明白了皇上眼中的考量和審視意味著什麼。
她嚥下了本來預備求情的話,換了另一套說辭:“容嬪的宮女姣姣確實有錯。大庭廣眾之下,她衣冠不整,不敬皇後,犯了失儀之罪。依臣妾看,不如賜杖刑二十,公示後宮,以儆效尤。”
那拉皇後冷聲:“什麼失儀之罪?令貴妃未免也太會避重就輕了。她在祭祀的正式場合佩戴邪教信物,犯的是欺君大罪,是褻瀆大清神明的死罪!”
“什麼祭祀?”魏敏露出驚訝的表情,“皇後孃娘搞錯了吧?後宮哪有什麼祭祀?今日確實是仲春上戊日,是皇上攜文武百官在社稷壇祭祀社稷的大日子。可是這跟後宮有什麼關係?今日後宮眾妃嬪聚在一起拜土地神,難道不是效仿民間習俗舉辦的一個寓意祈求五穀豐登的節慶活動嗎?”
她捂嘴,輕輕一笑:“皇後孃娘,咱們隻是婦道人家,哪有資格參加祭祀社稷這樣的朝政大事?您快彆說笑了。”
那拉皇後愣怔,瞬間如墜冰窟。
弘曆眼底亦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舉一反三,似笑非笑地看向那拉皇後:“坤寧宮是專供薩滿教祭祀的場所。皇後,你擅自將土地神挪進坤寧宮祭拜,事先可曾請示過太後和朕?”
那拉皇後張開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隆十六年,臣妾曾向您稟報此事,您答應了的!”
弘曆臉色淡漠:“乾隆十六年,朕確實答應你了,但現在是乾隆二十六年,朕有說過此事可成為慣例麼?”
那拉皇後徹底慌了,幾乎是撲到桌前哀求:“皇上,皇上……您不可以這樣!”
然而弘曆隻是淡漠:“皇後,注意你的儀態。”
正如弘曆不可能跟那拉皇後推心置腹地講:皇後,法不外乎人情,有些事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得了,容嬪侍女的事情,你看見了,彆嚷嚷出來啊,過後悄悄跟容嬪提一嘴,讓她以後注意一點就行了。
那拉皇後也不可能跟弘曆坦然地說:皇上,臣妾是大清皇後,是一國之母,祭祀社稷這樣的大事,臣妾也該有一席之地的,完全將臣妾排除在外,臣妾不服!
後宮不可乾政。
六個大字如一座厚重的石碑,死死地壓在後宮每一個女人的脊背上。
那拉皇後決不能承認,否則便是犯了大忌,皇上甚至能以此為藉口直接將她送往寺廟潛修,那些王公大臣們不會多說一個字。
她隻是流淚,哀哀地看著皇上流淚:“皇上,臣妾隻是想做好分內的每一件事……”
弘曆卻冇有半分心軟:“皇後,令貴妃所言想必你冇有什麼異議了。容嬪的那個侍女犯了失儀之罪,杖刑二十即可。至於你,未經允許私自將土地神像挪進坤寧宮進行祭拜,亦是有僭越之罪,你好好呆在翊坤宮反思己過吧,宮務便交由令貴妃處理,最近半年,朕是不想再看見你了。”
他往後一躺,淡淡道:“來人,送皇後回翊坤宮。”
“皇上……皇上!皇上!”
那拉皇後不肯走,又是李玉連勸帶請,將她送出了養心殿。
魏敏站起來,微微蹲身:“那皇上,臣妾也告退了。”
弘曆抬手,向內一招:“你過來,給朕按按腦袋。”
魏敏繞到他身後,卸了護甲,兩手並指按在他腦袋的太陽穴處,輕輕揉捏起來,全程一言不發。
過了很久,弘曆睜開眼睛,忽然道:“令貴妃,你不高興?”
魏敏下意識露出溫柔的笑臉:“怎麼會?是臣妾太久冇說話,皇上以為臣妾不高興了嗎?都是臣妾的不是,臣妾隻是一心想為皇上緩解疲勞。”
弘曆握住她的指尖:“朕將內廷全部托付給你,你能應付得過來嗎?”
魏敏道:“臣妾也正想和皇上商量此事呢。”
她放下手,改為搭在他的肩膀上,雙臂慢慢向前滑,變成摟抱的姿勢,臉頰親昵地靠在他的耳側:“皇後孃娘雖然有錯,但到底是皇後,臣妾一個貴妃,協理六宮尚且說得過去,可若是完全代替皇後孃娘管理內廷,隻怕外麵又要流言四起,皇上國事繁忙,不該再為後宮這些許小事勞心費力。”
她輕聲提議:“愉妃姐姐、舒妃妹妹都有管理六宮的經驗,不如請她們也來幫忙,咱們姐妹三個一起管理內廷,您看如何?”
弘曆眯眼思索:“愉妃,舒妃…你怎麼隻提她們兩個,不提惠妃?”
魏敏佯裝大怒:“好啊,我就知道皇上心裡在乎惠妃多過在乎我,我一提起彆的妃嬪皇上立刻就想到了惠妃。”
弘曆頓時哭笑不得:“你怎麼會這麼想?”
魏敏委屈巴拉地說:“我為什麼不這麼想?惠妃最得寵的那段時間,我想見皇上一麵都難。”
弘曆尷尬地偏了下臉,暗暗感慨女人吃起醋果然是不講道理。
他不欲多糾纏,直接轉移了話題:“舒妃要照顧九公主,愉妃…愉妃也不行,換成慶嬪吧,再加上穎嬪,讓這兩個人輔助你。”
慶嬪聰慧,穎嬪也比較有主見,不會輕易被皇後左右,值得培養。
魏敏也冇有不依不饒,隻管柔聲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