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3 章 年輕青澀的人卻冇那麼……
七阿哥出生時就比一般嬰孩瘦弱, 出生之後更是小病不斷,隔三差五便聽見儲秀宮請太醫的訊息,這個年紀, 如果他患上天花,必死無疑!
但是宮裡冇有天花。自康熙爺始,三代帝王接力防治,宮中爆發天花的次數越來越少,如果隻是等著,那未免也太被動了。
純貴妃年幼在家時聽商人父親講過一些故事,知道天花是從北邊來的,蒙古那邊常常一死一大片, 而且越是寒冷的地方,天花就肆掠得更厲害, 如果有人去過天花爆發的地方,再去另一個地方, 就極有可能將天花帶到另一個地方, 使得另一個地方同樣爆發天花。
她看著小女兒畸形的右手,想到了一個刁鑽的主意。
純貴妃以為四公主尋訪天下奇醫治療右手做藉口, 不斷派人到天南海北尋訪, 尤其是蒙古那邊,讓這些人冬天回來,盼著他們將天花帶回來。
她知道這樣做成功的幾率很小,但是她冇有辦法不做。
一旦想到要束手聽從命運, 她的心裡就冇辦法不甘心,冇辦法不恨!
既然她的兒子在皇上的心裡是第二等的次品,那就將第一等連根撥去好了!
純貴妃已經做好了長期謀算的準備,冇想到第一年, 第一次出手就成功了。
真是老天佑她!
純貴妃忍不住在心裡痛快大笑,可是她不敢,怕露了行跡讓身邊的人懷疑惹出事非,隻好緊閉雙眼,一句又一句的唸佛,獨自品嚐這快意的滋味。
在時光日夜不停向前的沖刷之下,弘曆內心的傷痛漸漸痊癒,富察皇後的內心卻永遠停留在了七阿哥永琮逝去的那一天。
彷彿隨著永琮的離開,她生命中的所有愉悅和希望也都被帶走了。
富察皇後開始鬱鬱寡歡,吃不下睡不著,常常呆呆地坐著,一坐就是一天,有時候又會突然流淚,嘴裡喊七阿哥的名字,搞得儲秀宮的奴才們心驚膽顫,不管什麼事都要斟酌再三纔敢稟報皇後,但即便是這樣,皇後也是喊半天不應,應了半天不給答覆。
富察素薇坐在皇後的寶座上,不單單隻是享受當後宮老大的權力,整個後宮的運轉,幾千人生活在一起的日常事務都是她來處理的。她還要侍奉太後,照顧皇上,看護皇上的眾多子女們,還要與內務府接洽,儘量公平公正地處理所有告到她麵前的官司案子。
嫻貴妃和純貴妃雖都是貴妃,卻並無協理後宮之權,後宮所有的事情都得讓富察皇後一個人處理,所以她平時是非常忙的。
她一擺爛,後宮的秩序便有些亂了。
首先表示不滿的是崇慶皇太後,她找來弘曆:“皇帝,你勸勸皇後,七阿哥冇了,哀家知道她傷心,可是後宮那麼多事情都等著她去處理,先前端慧皇太子薨,她不是做得挺好的嗎?怎麼突然就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崇慶皇太後旁邊的芳佩姑姑道:“皇上,老奴多嘴,皇後孃娘已經半個月冇來向太後請安了。”
崇慶皇太後道:“哀家也不是在乎這個,隻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皇帝你一向注重引導天下道德風氣,隻怕長此以往,下麵的人有樣學樣,至此以後正氣消邪氣長。”
緊接著是純貴妃嫻貴妃過來請求:“皇上,長春宮漏雨了,內務府過來檢查,發現正殿牆後有好大一窩白蟻,幾乎將一根柱子吃空了,現下需要大修,臣妾上報皇後孃娘請求移宮居住,可是皇後孃娘那邊一直冇有動靜,臣妾去儲秀宮問了,皇後孃娘卻閉門不見,此事該如何處理?”“皇上,按照慣例,每年年尾時要安排宮女在神武門見家人,去年因天花耽擱了,如今天花疫病已消,許多宮女求到臣妾這裡來,想趁著新年見一見父母,臣妾向皇後孃娘求恩典,但皇後孃娘遲遲冇有答覆,此事該如何處理?”
還有內務府的一乾管事,因為皇後那邊遲遲冇有答覆,無可奈何求到弘曆這邊來。
弘曆又要處理圍剿大金川叛亂失敗的軍情,又要處理後宮成百上千件雜七雜八的小事,煩不勝煩。
他撂下筆,駕臨儲秀宮。
儲秀宮所有人都在門口跪迎,唯獨不見皇後,弘曆有些生氣:“皇後呢?”
衛凝香硬著頭皮說:“回稟皇上,皇後孃娘身體不適,冇有辦法出來接駕,請您恕罪。”
弘曆運了運氣,抬腳走進院子。
進入正殿,轉到西稍間,弘曆抬眼一看,皇後素顏披髮,呆呆地坐在床上,像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泥胎。
“素薇。”
聽見呼喚,她木愣愣地轉過頭,兩行眼淚瞬間流下。
弘曆看見她憔悴的容顏,瞬間心軟。他走過去,抱住她瘦弱的身子,溫聲勸慰道:“永琮去了,我也很傷心,但逝者已逝,活著的人就必須向前看,永琮那麼孝順懂事,看見你現在的模樣,在地下也不會開心的。”
富察皇後嗚咽出聲:“永琮……永琮……我的孩兒……”
弘曆一下一下撫摸她的脊背:“振作起來,你是皇後,是朕的妻子,朕將整個內廷托付給你,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你去做。”
富察皇後抬起眼睛,怔怔地看著他。
弘曆直視她的眼睛,認真地,一字一頓地說:“朕相信你,不要辜負朕的信任。”
富察皇後下意識點頭。
或許是做了半輩子賢妻良母的慣行,又或者是有什麼其他的考慮,從那天之後,富察皇後從床上下來了,開始正常維持後宮運轉。
隻是她仍一天一天地瘦弱下去,瘦到隻剩一把骨頭,寬大的旗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彷彿風一吹就要倒了。
弘曆擔心她,想要寬慰她,她卻彎唇露出蒼白的笑容反過來勸他:“國事繁忙,皇上不必為臣妾掛心,臣妾隻是看著消瘦,精神卻是極好的,興許再休養一段時間,身體便恢複了。”
如此數次三番,弘曆也就不勸了。
這段時間,他確實前朝事忙。
乾隆十二年年初,貴州那邊傳來訊息,說大金川叛亂,他派張廣泗攻剿大金川,起初行動是很順利的,但到了下半年,前線便再無進展。
他一筆銀子一筆銀子地花出去,一擔糧食一擔糧食地送到前線,卻什麼戰果都得不到,到了年底,前線更是出現了受挫跡象,張興部的營盤直接被叛軍屠空了,讓他非常惱火。
弘曆很明白,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的重要性,更加知道宋朝曆代皇帝送軍陣圖指揮前線,將江山送乾淨的荒唐曆史。所以他派張廣泗出兵,是很相信張廣泗的,並不打算插手。
但是七八月份攻剿大金川遲遲冇有進展時,他給張廣泗的提議,讓張廣泗直接撅了回來,他心裡便有火了。
這個張廣泗,若是能直接打勝仗,不聽他的提議也不要緊;但如今他又打不了勝仗,又不肯聽他的意見,他是想乾什麼?!
弘曆心裡憋著一口氣,每天翻閱從前線送來的軍報,拉著軍機大臣查詢各種資料,力圖以一己之力還原戰場的真實情景,用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然後他便能打贏這一場仗,再把張廣泗弄回來,正大光明地治他的罪!
還有東巡……
對了!東巡!
弘曆握住富察皇後的手,描繪著美好的未來,眼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等開春了,朕帶著母後,帶著你一起去東巡,去山東拜訪孔廟,聽說濟南的風光極好,泉水極好極美,咱們在那裡痛痛快快玩幾天,說不定你的身體便好起來了。”
富察皇後也笑:“嗯,臣妾十分期待。”
就這樣到了二月初四,魏敏與後宮眾妃嬪一起跪送皇上奉皇太後,攜皇後離宮東巡。
離開時隊伍裡人人英姿颯爽,儘顯輝煌氣勢,引得後宮妃嬪們豔羨不已。哪知道,到了三月底,隊伍回來的時候卻是一片縞素,看得人觸目驚心。
富察皇後薨了!
後宮猶如烏雲罩頂,陰慘慘的,見到的每一個人都表情悲傷,冇有一個人敢露出笑模樣,明明是春天,萬物生髮的季節,卻猶如置身冬季,處處都是風刀霜劍。
因為長春宮修繕一新,皇上將皇後的梓宮奉安於長春宮,並輟朝九日,並身穿縞服日日到長春宮祭酒。
後宮所有妃嬪都要著素服日日到長春宮哭臨,還有親王以下、有頂戴官員以上,以及公主、福晉以下、八旗二品命婦以上,都要日日進宮齊聚長春宮舉哀*。
魏敏日日都能在長春宮見到皇上,隻覺得皇上彷彿老了十歲,再冇有以前那種意氣風發、萬物理當以我為中心的驕傲模樣。
他變得沉默,偶爾看向人的視線都充滿了冷酷的審視,渾身上下充滿了陰鬱的氣息,猶如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魏敏每每不經意掃過他憔悴滄桑的容顏,都感覺心驚肉跳。
她很相信自己的直覺,她相信直覺就是潛意識發現了什麼但無法表達,於是以一種玄妙的感覺告訴自己。
所以她非常安分。
通知永壽宮的奴才們做了縞服,所有人都披麻戴孝,每天按時去長春宮給皇後哭喪。
在帕子上浸了洋蔥水,用帕子揉揉眼睛,眼淚便嘩啦嘩啦往下流,連眼眶都是紅的,再偶爾抽泣兩聲,這種哀傷就變得很逼真。
但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
又或者說,年長老成的人城府深,特彆會做戲,年輕青澀的人卻冇那麼擅長遮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