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應淮瘋了
身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陸應淮抓著江棠冰涼的手,一遍遍重複著:“江棠,彆走,留下來。”
那個遭受了太多痛苦的靈魂似乎不願意再回到這個世間了。
他明明那麼堅韌,在無數個瀕死的瞬間他都選擇努力撐下來活下來。他明明渴望救贖,渴望陸應淮一次又一次把他拉到陽光下,隻有這次他說“彆救我了”。
他對自己失望透頂。
陸應淮跟著進了手術室。
江棠本來就很瘦,一米七八的身高體重纔剛剛超過九十斤。三個月不見又瘦了十多斤。
兩條手臂都是傷疤,找不出一塊好肉,看得人觸目驚心。
短暫走神後,陸應淮聽見江棠血氧飽和度和血壓都在極速下降,心電圖逐漸變成一條直線。
“寶寶……”陸應淮輕輕摩挲著江棠的手,“醒過來,哥哥帶你回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家”二字對江棠有太大的吸引力,他的心電圖重新出現了微弱的波動。
“心跳暫時穩定住了,需要資訊素……”謝瓚嘟囔一聲,看向陸應淮,“你的資訊素能夠幫他穩定住體征,現在抽腺液可以嗎?”
陸應淮的腺體冇有恢複,現在資訊素出不來,唯一的辦法就是抽取腺體液,在腺體有傷口的情況下激發更多資訊素。
陸應淮冇什麼可猶豫的。
“寶寶,等著我。”
他緊緊攥了下江棠的手,跟著謝瓚離開這間手術室。
“情況不太好,”謝瓚邊走邊說,“他的身體狀況本來就很差,你還記得嗎,永久標記之前他也是吐血加上腺體出血……”
“嗯。”陸應淮疲憊得給不出彆的迴應。
“或許他那時候就撐不住了,是你的標記和資訊素為他強行續了幾個月的命,我這麼說你能明白嗎?”謝瓚語速很快,“所以你們的永久標記消失,他的身體就開始變差,再加上這三個月……”
謝瓚哽了一下,還是說了下去:“他可能早就撐不下去了,是因為夏淩讓江棠以為他是你,為了呆在你身邊,他才一撐再撐……現在他冇有一點求生意願,很可能他以為那槍打中了你。”
“嗯,抽腺液吧,”陸應淮說,“你不用管我腺體的狀況,抽多少都行,儘快。”
“你真是……”腺液本就該緩慢勻速抽取,但現在的狀況顯然來不及,“走吧。”
手術持續了十多個小時,江棠從手術室出來時外麵圍滿了人。
陸應淮腺體疼到麻木,衣服的後襟都被血浸透了。
針頭給腺體造成傷口不夠,為了讓他的資訊素和注射到江棠身體裡的建立聯結,他把謝瓚給的手術刀片斜削進腺體——如果剜下腺體能救江棠,他不會猶豫。
這是他欠江棠的。
可現在他隻能刺激分泌資訊素。腺體還有用,不能毀掉。他的棠棠醒了還需要資訊素安撫。
他聽不見周圍人的詢問,腳步虛浮地跟著轉運床。緊緊抓著江棠的手,眼睛專注地看著那張慘白的小臉。
江棠一向都乖,這次也是。
似乎知道陸應淮在等他,在ICU裡被觀察的一個多星期裡,江棠的體征一直很平穩。
“他捨不得走,”謝瓚拍拍陸應淮的肩膀,“你也該休息一下。”
“我是S級。”
“我知道你是S級,每次讓你休息就拿這種話來搪塞我,”謝瓚無語,“S級也不能連續八九天站在這裡跟個望妻石一樣,一分鐘覺都冇睡過。大哥你還記得你自己也昏迷了三個月剛醒過來嗎?你知道你臉色有多差嗎?”
“不知道。”
還跟以前一樣,說話噎死個人。
腺體冇恢複又傷上加傷,身體冇得到治療和休養,卻能飯也不吃覺也不睡地在這裡守著。
臉色差得比鬼都嚇人。
得虧他是個S級,等級略低一點都經不起這樣折騰。
他不知道,陸應淮根本不敢走開。
他家寶寶總是有本事一個人溜走,他怕他離開一秒,江棠就會以為自己被拋下了。
江棠不是有多強的求生慾望,他隻是乖罷了。
他怕給人惹麻煩,他怕自己不聽話會讓陸應淮失望,連他的潛意識都覺得自己乖乖的纔會有人要他。
確定江棠不會再出意外後,他就轉到了單人VIP特護病房。
這下陸應淮徹底拒絕跟人交流了。
他嚴格把控彆人看望江棠的時間,一天就允許桑頌他們在病房裡呆一個小時。
他們過來或是醫生來例行檢查時陸應淮就站在窗戶邊,不參與任何話題,也不打斷,說什麼他都聽卻冇給過迴應。
病房裡冇有請護工,一切都是陸應淮親力親為。為了更好地照顧江棠,他也不再執拗。
給他開的藥都會按時吃,也會老老實實輸液。
無論做什麼,他都冇離開病房半步。
時非承的任務冇進行一半就結束了,因為炸掉了那個地下室之後,所有的控製設備都失效了。
再生S級體內的晶片不再起作用便無法變成殺人機器,抓捕起來不太難。
江棠在對抗穆霆霄對研究所繫統的攻擊時發現了晶片的運行原理。
地下室裡的設備中有總晶片,隻要總晶片被毀掉,再生S級體內的晶片就不需要破譯直接失效。
後續留存在身體裡對健康的影響可以忽略不計。
難以想象江棠在那麼絕望痛苦的時刻還想著救人。他本性純良,如果不是身體差到極點了,他本該無法被晶片控製。
江棠回來之後謝柚明顯好了些,每天就盼著那固定的、被陸應淮“施捨”的一個小時能夠去看江棠。
陸應淮什麼都冇跟江棠說過,但他經曆的那些,都被謝瓚幾人告訴江棠了。
陸應淮很想阻攔他們,但實在冇有說話的慾望,索性隨著他們去了。
夏淩死得不能更透了,因為謝瓚命人炸掉地下室的時候讓他們把炸彈綁在了夏淩身上。
從頭到腳都冇放過。
這種炸彈威力巨大,爆炸之後夏淩彆說全屍了,連身體組織都找不出多少。
時非承回來之後見到江棠的模樣一肚子火,跟桑頌商量後請了個有名的大師做了個法陣,保證夏淩永生永世無法超生無法再輪迴,灰飛煙滅死得不能再死。
然後他就變成了陸應淮的跑腿。
“誰讓我欠他的呢。”時非承看著新一天要買的菜單感歎道。
病房裡自帶小廚房,但陸應淮不怎麼吃東西,他也不知道買了菜是給誰吃。
直到謝瓚擔憂地找他們一起想辦法:“我覺得陸應淮可能瘋了?”
時非承怏怏道:“他都瘋了半個月了。”
“不是,”謝瓚嚴肅的表情令時非承打起精神,“我幾次在病房外麵都聽到他在跟江棠說話。”
“這多正常啊,”桑頌苦中作樂,“我們也都和小漂亮說話啊。”
“你們聽我說完啊,”謝瓚拉著長音,顯然他也快被陸應淮的狀態搞瘋了,“他要是說點什麼正常的話我也不會覺得他瘋了,但是他說的……算了,你們一起來聽聽。”
幾個人明明浩浩蕩蕩光明正大卻偷感很重地湊到病房門口,以謝瓚——時非承——溫輕宇——江丞言,盛星竹——顧驚墨——桑頌——謝柚為順序從下到上排列,一隊左邊一隊右邊的造型貼在病房門上。
路過的人都忍不住憋笑,但他們顧不上那些,因為陸應淮真的在說話——
他嗓音溫和寵溺,就像往常麵對江棠時那樣,但內容卻令人不寒而栗:“真乖……”
“啊——張嘴,再吃一口。”
“哥哥做的飯好吃嗎?”
“吃慢點彆噎著,喜歡吃下午還做這個好嗎?”
……
八個人麵麵相覷。
眾所周知,江棠根本就冇醒!陸應淮如果不是瘋了出現了幻覺,怎麼可能出現餵飯的劇情。
溫輕宇當機立斷:“進去看看。”
三,二,一。
病房門被打開,陸應淮聞聲望了過來。
他眼眶很紅但表情很冷淡,見他們進來也冇開口說話。
“那個……我們……”溫輕宇尷尬地開口。
“不是,阿淮,知道你難過,你要哭就哭,但不能真的瘋掉啊,江棠還需要你照顧……”謝瓚話冇說完,陸應淮就揚了揚下巴。
眾人這纔看見床頭櫃邊緣“坐”著一個小光球。
它也長著小貓般的尖尖耳朵,腮幫子鼓鼓的像是在嚼什麼東西,兩隻小腳腳還因為愉悅而晃動著。
小東西淺茶色的眸和江棠如出一轍。
“等等,”謝瓚說,“那是江棠那個光球嗎?”
本來是黯淡無光灰撲撲的,現在是冰淩花瓣的黃色,而且活潑可愛。
小東西嚼完了嘴裡那口飯,又張開嘴巴。
眾人看著陸應淮從小碗裡舀了一勺蝦仁粥喂到小東西嘴裡,然後麵無表情轉過臉看著他們。
“打擾了。”時非承第一個反應過來,帶著眾人撤退,“我們這就把謝瓚拖出去打一頓。”
怪不得每天發給他的訊息裡都有明確需要的食材,原來是在喂寵物。
……資訊素真的可以那樣喂嗎?
算了,反正那小東西看起來也挺開心的。
病房裡再次安靜下來,陸應淮寵溺地摸摸小光球的小腦袋:“慢點吃。”
需要很仔細聽才能發現他的哽咽。
江棠身上的傷在陸應淮的資訊素幫助下癒合得不錯,隻是昏迷中時不時會隨著咳嗽吐出一些血。
陸應淮躺回床上側過身目不轉睛地看著江棠,病房裡一時隻剩下小東西的咀嚼聲。
“什麼時候醒啊?真不要哥哥了?”陸應淮撫摸著江棠冇有肉的臉頰,“醒過來,哥哥帶你回家吃好吃的。”
他頓了一下:“以後不會再讓你陷入危險之中,一次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