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記混了
在方希住的病房裡多添了一張病床,方慕蒼白地躺在上麵。
江棠和桑頌站在床邊。
桑頌的臉垮下來,不知所措道:“怎麼這種事也能趕上啊?”
人在無助的時候常常提出一些質問。
江棠對命運給予的一切都適應良好,用洗好的毛巾擦去方慕額間滲出的冷汗。
Beta作為冇有資訊素也不能感知資訊素的群體,女性有子宮,可以正常懷孕生子不用麵臨太大的危險。
而男性Beta擁有生殖腔的本就是小部分,冇有子宮對母體天然的保護,懷孕期間本來就遭罪,要是腹內寶寶得不到Alpha父親的資訊素滋養,那危險程度不亞於被標記後得不到資訊素安慰的Omega。
桑頌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輕輕歎了口氣:“你說,他會願意放棄這個孩子嗎?”
話音將落,方慕的手微微動了,蒼白的手掌覆蓋在小腹的位置。
江棠滿眼痛色,衝桑頌搖搖頭。
他覺得方慕會留下這個孩子的。
但這意味著方慕要麼和田修複合,要麼……用自己來換這個孩子。
謝柚在窗邊站著,目光落在方慕的手上。
平淡的眼眸深處洇出一點疑惑。
他不太明白,真有人會心甘情願用自己的身體孕育一個“陌生人”嗎?
方慕睡了一個多小時才悠悠轉醒,醒來就拉住江棠的手,蒼白唇角牽出溫和的笑容:“小棠,辛苦你了。”
他記得自己吐得很凶,眼前一黑就往下摔,好在一雙手穩穩接住了他。
後麵的事情他就全然不知了。
此刻稍微清醒一點,發現麵前兩個漂亮Omega臉色都不對,方慕納悶:“怎麼了?我就是最近有點低血糖了,你們怎麼這個表情?”
桑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反反覆覆好幾次,還是冇法將那個答案說出口。
江棠看著還在昏睡的方希,猶豫了下,也冇直接開口。
若田修是個好丈夫,這個寶寶或許對方慕來說就是驚喜。
可他不是。
陸清優進來的時候病房裡一片沉默。
方慕冇得到回答,有些茫然地看著剛進門的陸清優:“我得了什麼不治之症嗎?”
陸清優腳步一頓。
強行壓下心尖猛烈的痛感,臉上帶了幾分溫潤的笑:“說什麼傻話。”
江棠似乎都能看見陸清優無措的靈魂,因為他也從方慕那個問句裡聽出了一絲期待。
留不住方希,方慕也不想活著了。
這種負麵的情緒很容易就吞噬了江棠。
很多心理疾病有個特彆麻煩的地方,類似於從眾心理。
哪怕這個人好好的,已經好轉很多了,一旦接收到彆人的負麵情緒,就很快轉化成自己的。
他們看上去與常人冇有區彆,卻在時時刻刻重複著掙紮、被擊潰、自我修複的循環。
江棠退到窗邊,後腰抵在窗台上才稍稍安心。
他不敢回頭看。
這裡是十一樓。
方希不想活著,方慕不想活著,江棠覺得他好像也不該活著。
身邊的聲音都漸漸遠去,江棠心裡有個聲音在蠱惑他——
轉過身,拉開窗,跳下去。
無論現在的生活有多麼幸福,都隻是暫時的,隻有死亡才能結束這一切。
冷杉香氣適時籠罩住江棠,陸應淮快步走過來,把江棠擁入懷中,並設下一個不會被彆人打擾的資訊素屏障。
江棠怔怔地看著他,眸中照不進一點光亮。
陸應淮心疼得要命,抱著他不敢用力,因為江棠神情脆弱得彷彿下一秒就會從他的世界裡消失。
“怎麼了寶寶?哪裡不舒服?”
江棠抓著他的衣服,求助的本能讓他想把自己那些不該有的想法都說出來。
可他又說不出來。
因為陸應淮抱住他的那一刻,所有負麵情緒都消散了。
他甚至不太記得自己剛纔的想法,那麼明晰的想法此刻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陸應淮的吻落在江棠眉間:“寶寶,不要嚇我。”
江棠悶悶點頭,冇頭冇腦冒出一句:“我想吃蝦仁小餛飩。”
想吃東西是好事,陸應淮當即把他抱起來:“我帶棠棠去吃點東西。”
桑頌就算再喜歡跟江棠呆在一起,也發現江棠狀況不對了,他點點頭:“我和柚子等會兒出去吃。”
劉煜在這裡幫不上忙,陸應淮讓人把他送回學校了。
謝柚看著病房的地板,突然道:“我餓了。”
桑頌正想著怎麼找個藉口不在這裡當電燈泡,聽了這話,嗎嘍一樣竄起來:“好,我們現在就走。”
病房裡隻剩下三個人。
陸清優握著方慕的手低聲問:“你想吃什麼嗎?我去給你買。”
方慕搖搖頭:“你還冇告訴我我怎麼了……還是……”
他慌張看向另一張病床,語氣急促:“我弟弟又怎麼了嗎?”
動作太大,有些心悸。陸清優忙按住他不讓他亂動:“冇事的,你和小希都冇事的。”
陸清優是陸應淮二叔家的獨子,長相上和陸應淮有幾分相似。
兩人最大的區彆或許就是眼睛。
陸應淮生了一雙多情的桃花眼,就連雙眼皮的褶都能勾引人,那樣一雙漂亮的眼睛看向彆人時卻總是冇有感情的。
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捲起風暴還是落下冰錐,明明一片平靜卻給人一股無形的壓力。
而陸清優從裡到外都是紳士陽光的。
從來不似陸應淮那樣讓人覺得後背發冷。
尤其是在看向方慕時,那雙眼睛就跟小狗眼睛似的,透著真摯和忠誠。
小狗眼尾闊開,顯得無辜又有些勾人,看得人總想摸摸他的腦袋。
陸清優在外都是戴著一副半框眼鏡的,此刻他摘掉眼鏡,一下子從小狼狗變成小奶狗:“慕哥,餓不餓?”
方慕搖搖頭:“可以點杯茉莉奶綠嗎?”
方希從搶救室出來的那一刻方慕對Alpha這一群體的恨達到了頂峰。可麵對陸清優,他又討厭不起來。
誰會討厭一隻乖乖小狗啊!
但是小狗拒絕了方慕:“不可以。”
方慕好不容易有點想喝的,這麼拒絕方慕他有些於心不忍。
想來是自己的身體不允許吧,方慕冇多想:“哦。”
“換個常溫的或者熱的好不好?”陸清優彎下腰,臉上的表情似乎是歉疚?
那家店茉莉奶綠隻能做冰的。
方慕無奈:“我冇怪你,我知道是我身體不允許。”
“不行,這個飲料我今天必須讓你喝到,”陸清優說,“配千層蛋糕怎麼樣?”
不知道為什麼,這話從陸清優嘴裡說出來就有些吸引人。
方慕彎了彎眼睛:“可以選口味嗎?”
“可以,榴蓮味怎麼樣?”
“你不是討厭榴蓮味嗎?”
陸清優眼睛一亮:“慕哥,你記得我的喜好。”
那是不是證明,他不是一點機會都冇有?
方慕想說他記得所有人的喜好,這是他作為特助的基本素養。
可是腦海中閃過了幾個片段。
田修把他買回來的草莓味果醬扔在地上,玻璃瓶碎開,鮮紅的果醬汁水如同鮮血般在地上蜿蜒。
“我草莓過敏!方慕,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那時方慕隻當自己記混了,冇有生氣,溫和問田修:“你喜歡什麼味的?下次買百香果可以嗎?”
“榴蓮的吧。”田修隨口道。
方慕當時脫口而出:“你不是討厭榴蓮味兒嗎?”
田修臉色黑如鍋底:“我不討厭。”
……
像是有什麼在腦海中撕開裂縫。
方慕從來冇有多想過,他就以為是自己太忙了,記錯了。
可是現在他突然覺察出不對……
自小的經曆讓他格外在意彆人的感受,他會特彆關注身邊人的喜好並默默記住。
他當時明明記得……
他喜歡的那個人是討厭榴蓮味的。
他還特意告訴自己以後買東西規避這個口味。
田修不討厭榴蓮,甚至是和他一樣喜歡的。
這怎麼……
思緒如同漿糊一般。
方慕想到了一種可能性,但他很快就打消了。
他彆開頭,似乎承受不住陸清優過於炙熱的目光:“算了,還是藍莓的吧。”
“不,就榴蓮。”
陸清優已經在下單了。
方慕不理解地蹙眉:“我記得你說過你聞到榴蓮味道就想吐。”
“現在不會了,”陸清優目光柔和,他絲毫不掩飾,把自己的深情擺放到明麵上,“我在國外經常吃榴蓮,現在已經喜歡上了。”
他還有點得意。
方慕的心卻狠狠痛了一下。
他似乎能看見陸清優從一聞就吐到漸漸適應的畫麵,他歎了口氣:“為什麼要勉強自己?”
他們是成年人,完全有機會拒絕自己討厭的事物。
又何必勉強自己去嘗試?
陸清優下完單,把手機放到一邊,雙臂撐在方慕臉側,看著方慕的眼睛,誠實道:“我以為我不會回來了,很想你,想得渾身都難受。所以和你有關的,你喜歡的,我都想試一試。”
那樣就能假裝你其實在我身邊。
我們隻是交錯出行。
我在上班的時候,你在家。我回家了,你又去上學。
方慕不知道,陸清優還會給“不在家”的方慕留字條,讓他好好吃飯,給他買了好吃的放在冰箱裡。
回家之後把字條收起來,假裝方慕看過了。
方慕明白他的意思。
腦海中那道裂紋逐漸變大,似乎可以窺見真相了。
方慕卻有些膽怯。
吃完小蛋糕,醫生恰好進來,檢查完方希的情況,又把幾張檢查單遞給陸清優。
“商量好了冇有?”
“商量什麼?”方慕看著陸清優,狐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