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春天。
步履蹣跚,帶著一種遲疑不決的料峭。
長江兩岸,那些本該在春風中舒展身姿的柳樹,剛剛試探性地抽出些鵝黃嫩綠的細小芽苞,便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夾雜著冰粒的倒春寒兜頭打蔫了,軟塌塌地垂著,了無生氣。
然而,與這陰鬱濕冷、彷彿被凍住的天氣截然相反,龍港鎮那片昔日荒灘上拔地而起的“龍騰動力”廠區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人聲、機器聲、金屬碰撞聲交織,熱氣騰騰,一片熱火朝天。
經過近半年時間的艱難磨合、日夜不休的工藝調試和無數次的微小改進,原本磕磕絆絆的生產線,終於被理順了“脾氣”。
開始像一條被馴服的鋼鐵河流,以穩定而持續的節奏流淌起來。
改進定型後的“龍騰190A”型單缸水冷柴油機,以及“龍騰125”摩托車發動機,開始以每月數百台的爬坡產量,從這條初具規模的流水線上緩緩下線。
帶著新鮮的機油味和金屬光澤,被送入測試區,再打上“龍騰”的嶄新銘牌。
這些產品,目前主要供應給南江周邊幾個縣的農機公司、鄉鎮上的小型運輸隊,以及幾家與顧氏有長期合作關係的摩托車組裝小廠。
市場反饋的聲浪雖遠談不上“火爆”,但一種緩慢而紮實的口碑,正如同春天裡艱難滲透土壤的雨水,在那些用戶群體中,悄然傳遞著。
——“龍騰的機器,勁兒足,吃粗糧,乾重活不慫,用著比那些花裡胡哨的省心。”
對於一家從零起步、在近乎全行業技術封鎖與市場偏見中掙紮求生的新廠而言,這樣樸素而堅實的評價,已是彌足珍貴、足以讓所有參與者眼眶發熱的成績。
也可能是受顧氏彩色電視機影響,哪怕顧氏第一次涉及摩托車行業,依舊有人為“嚐鮮”而買單。
這是對“顧氏”招牌的信任。
顧方遠此刻正站在總裝車間二樓的觀察走廊上。
雙手扶著冰涼的金屬欄杆,透過寬大的雙層隔音玻璃窗,俯瞰著下方井然有序又充滿生機的生產景象。
流水線勻速移動,穿著統一深藍色工裝的工人們在各目的工位前專注操作,手臂起落間帶著熟練的節奏。
車間裡瀰漫著淡淡的機油、切削液和金屬粉塵混合的味道,這是獨屬於工業製造的氣息。
他看到王鐵手老師傅正帶著兩個看起來有些緊張的年輕學徒,圍著一台剛剛完成組裝、正在測試台架上空載運行的190A柴油機。
王師傅微微彎著腰,側著頭,將一隻耳朵貼近轟鳴的機體。
眉頭習慣性地緊鎖著,眼睛半眯,那隻佈滿老繭的右手懸在機器上方,似乎想觸摸又怕乾擾了“聽診”。
他在用自己幾十年練就的、近乎本能的“聽音辨位”法,捕捉著發動機運轉時最深處、最細微的、可能預示裝配瑕疵或零件磨合問題的脈動與雜音。
不遠處。
焊接工段的電弧光不時閃爍,映照出趙一絕老師傅那張黝黑、嚴肅、被防護麵罩遮擋了大半的臉。
他操作焊槍的手極穩。
每一次引弧、走線、收弧都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精準,彷彿不是在焊接鋼鐵,而是在完成一件藝術品,力求每一道焊縫都飽滿、均勻、無缺陷。
而在車間一角臨時用隔板圍出的、被戲稱為“研發角”的區域。
小韓和張工的身影經常可見。
他們伏在一張堆滿了圖紙、零件、外文資料和測量工具的舊工作台上,時而激烈爭論,時而埋頭計算。
旁邊壘起來的幾個紙箱裡,裝著不少通過鬆下美奈子特殊渠道輾轉弄來的日、德、英技術期刊和會議論文集,有些頁邊已被翻得捲起。
“顧總,這是上個月的產銷彙總、成本明細和市場初期反饋分析報告。”林小雨拿著一份裝訂整齊的檔案夾,腳步輕快地走到顧方遠身側,輕聲說道。
她的臉色比前段時間略好,但眼下仍能看出淡淡的青色陰影,顯然最近又冇少熬夜。
自從龍騰動力步入試生產正軌,她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不僅要協調日常運營,協助技術攻關,更重要的是,“磐石”部相當一部分的工作重心也隨之轉移到龍港。
既要保障核心研發區、資料庫和生產流程的安全,防範技術泄密和可能的生產破壞,又要監控人員背景,甄彆潛在的商業間諜滲透,壓力之大,外人難以想象。
顧方遠接過報告,冇有立刻翻開。
先是對林小雨點了點頭,目光在她眼下的淡青處停留了一瞬,低聲道:“辛苦了,注意休息。”
然後才展開檔案夾,快速而專注地瀏覽起來。
紙張在他指尖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報告上的數字清晰地顯示:
產量在按照計劃緩慢爬升,市場接納度好於預期,但成本柱狀圖依然刺眼地高昂,尤其是幾個關鍵零部件。
如高壓噴油泵的核心柱塞偶件、精密齒輪、部分高規格軸承。
目前仍需依賴從德國、意大利進口,價格昂貴,交貨週期長且不穩定,像幾塊沉重的石頭,拖拽著整體盈利水平。
目前的微薄利潤,很大程度上仍依賴顧氏集團其他盈利板塊(如商業地產、貿易)的持續輸血支援。
但顧方遠臉上並未流露出焦慮或失望。
他隻是平靜地看完,合上檔案夾,遞還給林小雨,語氣沉穩:
“比我最保守的預想還要好一些。告訴財務部王經理,該給研發小組和工藝改進項目撥付的經費,必須足額、及時,一分錢都不能拖欠、剋扣。
成本的問題,是暫時的。等我們自己的材料替代方案試驗成功,或者……”
他略微停頓,目光投向窗外更遠的地方,彷彿能穿透廠房牆壁,看到大洋彼岸,“找到更合適、更優質的替代貨源,成本自然會降下來。”
他話語中那未竟的“或者”,指嚮明確,正是鬆下美奈子在歐洲、利用日本經濟泡沫破裂加劇的時機,正緊鑼密鼓跟蹤接觸的幾家日本中小型精密製造企業,尤其是那家“小野精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