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紛紛擠到車窗邊,臉貼著冰冷的玻璃,回望著漸漸後退、縮小的廠區輪廓、熟悉的宿舍樓頂、以及生活了半輩子、如今正在晨霧中褪色的城市剪影。
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沉默不語,有人點燃了一支菸。
前途充滿未知,但車輪滾滾向前,嶄新的人生章節與工業夢想,已然在腳下這條漫長的公路上,不可逆轉地展開。
馬秋元和林小雨並肩站在廠門口的水泥坡道上,目送著車隊遠去。
直到最後一輛卡車的尾燈閃爍了幾下,消失在國道遠處起伏的山巒拐角,再也看不見。
“總算是……送出去了。”林小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但隨即她側過頭,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秋元姐,剛纔那個李副廠長,還有他帶的那兩個人,感覺不太對勁。尤其是他們對押運車隊的關注,超出了正常送行的範圍。”
“我知道。”馬秋元打斷了林小雨,她的目光依舊望著車隊消失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刀,“他太‘熱心’了,問的話也很有指向性。
你立刻通過安全線路,通知朱老闆那邊,讓押運車隊在行進途中,尤其是經過省界、重要橋梁隧道和休息區時,加倍提高警惕,注意是否有可疑車輛長時間尾隨、交替跟蹤,或者有不明人員試圖接近。
另外,把李副廠長今天帶來的那兩個人的詳細樣貌特征,以及他們出現的時間、在場時的行為細節,整理成加密簡報,立刻傳給南江‘磐石’部的老陳。
讓他們重點查一下這兩個人的真實身份、在洪都廠的具體職務(如果真是保衛科的,查他們的入職背景和近期活動),以及他們和李副廠長個人,還有廠外那些經常跟他勾勾搭搭的私營小廠、貿易公司,有冇有更深的利益瓜葛。”
“明白,我馬上去辦。”林小雨迅速記下要點,隨即又道,“昌北這邊,剩下的設備拆卸、裝箱、運輸,以及後續幾批人員的動員和轉移,我會親自盯緊,確保按計劃推進。
秋元姐,你這邊的主要任務已經完成,而且完成得非常漂亮。你先回南江吧,顧總那邊現在千頭萬緒,龍騰動力馬上就要從圖紙和規劃進入實質性運轉階段,正是最需要得力人手的時候。你回去,也能好好休息調整一下。”
馬秋元輕輕點了點頭,冇有推辭。
她確實感到身心俱疲,但更多的是一種階段任務完成後的空茫與亟待填充的緊迫感。
她知道,昌北這個戰場,隨著核心資料的運出和首批骨乾的南下,重要性已經開始下降。
而真正的、決定性的戰場,在南江,在那片長江邊的荒灘上正在崛起的“龍騰動力”。
那裡,纔是顧方遠實業夢想真正開始熔鑄、成型,並準備接受風雨淬鍊的地方。
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洪都廠那熟悉而破敗的廠門,以及門上模糊的標語,彷彿要將這一切刻入記憶。
然後,她利落地轉過身,朝著不遠處那輛等候已久的黑色轎車走去。
司機早已拉開車門。
她矮身坐進後座,真皮座椅傳來微涼的觸感。
車門“嘭”一聲關上,將昌北鉛灰色的天空、潮濕的霧氣、柴油尾氣的味道,以及所有紛繁複雜的心事與警覺,都暫時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她需要閉上眼睛,哪怕隻是小憩片刻。
但更重要的,是為即將在南江、在龍港展開的、註定更加複雜艱钜的硬仗,儲備和凝聚起每一分可用的精力與智慧。
轎車平穩啟動,駛離廠區,彙入通往火車站方向的稀疏車流。
兩天後的黃昏時分,長江的江麵如同一麵巨大的、被染成金紅色的熔銅鏡麵,反射著落日壯麗而輝煌的餘暉,波光躍動,碎金萬點。
龍港鎮,顧氏原“龍輝”服裝三廠的舊址,如今已然煥然一新。
廠區大門外,那塊略顯陳舊的服裝廠招牌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嶄新鋥亮、黑底燙金的金屬牌匾——“龍騰動力機械有限公司(籌)”,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廠區內外,此刻的氣氛如同拉滿的弓弦,緊張而有序,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塵土、新漆和期待的獨特氣息。
五輛重型卡車組成的灰色鋼鐵長龍,在經曆了近四十個小時、跨越上千公裡的謹慎跋涉後,披著一身征塵,緩緩駛入龍港廠區新鋪設的水泥路麵,最終穩穩地停在了指定的核心區域。
一路上,按照朱懷德預先製定的周密方案,車隊在離開昌北約兩百公裡後,悄然轉入一條備用的省級公路,繞開了可能被預設關注的主要交通樞紐;
並在兩個隱秘的、由朱懷德關係網提供的私人貨運站進行了短暫休整,對所有車輛、貨物狀態及人員進行了全麵檢查,全程未發現任何可疑車輛尾隨或異常接近。
押運隊長,那位臉上帶疤的魁梧漢子,跳下頭車,邁著標準而有力的步伐,走到親自在卸貨區等候的顧方遠麵前。
“啪”地一個立正,聲音洪亮而簡練:
“報告顧總!‘晉安特運’第一小隊,奉命押運昌北洪都廠技術資料及首批人員,現已安全抵達!貨物完好,人員無恙,全程無異常!請指示!”
顧方遠伸出手,與對方那雙粗糙有力、佈滿了老繭和細微傷痕的大手用力一握,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沉穩的力量。
“辛苦了!兄弟們一路勞頓,先去休息區用餐、洗漱,後續事宜我的助理會安排。”
他的目光隨即越過押運隊長,投向那三輛集裝箱卡車緊閉的箱門,眼神深邃而專注,彷彿能穿透鋼鐵,看到裡麵承載的、被他視作實業夢想“原始火種”的無形財富。
技術資料的交接與入庫程式立刻啟動。
顧方遠提前調集了集團總部行政部、檔案室的可靠骨乾,以及龍騰籌備處所有信得過的員工,組成了臨時搬運和清點小組。
在由朱懷德介紹的常駐安保隊(已提前三天進駐熟悉環境)和“晉安特運”隊員的共同警戒下,現場拉起了臨時隔離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