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工則顯得沉穩些,隻是偶爾點頭,但緊握的旅行袋提手和微微發亮的眼睛,泄露了他內心對即將接觸新設備、新環境的嚮往。
林小雨一身利落的淺灰色風衣,站在人群前方一塊稍微高點的水泥台基上,代表顧氏接收小組進行最後的出發動員和注意事項說明。
她的聲音清晰、穩定、富有穿透力,在空曠的場地裡傳得很遠。
將龍港鎮已經落實的宿舍條件(帶獨立衛生間、二十四小時熱水)、食堂夥食標準(兼顧南北口味、每週有改善)、初步規劃的工作環境與崗位安排、明確的薪酬待遇結構(基本工資+績效+技術津貼)、以及家屬安置的最新進展(已聯絡好對口學校、正在協調配偶工作機會)等....
條理分明地再次闡述,並著重強調了顧氏集團對技術人才的尊重理念和長期共同發展的承諾。
“……各位老師傅,各位技術骨乾,從你們在交接單上簽字、踏上南下車輛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是並肩奮鬥的一家人了。
顧總已經在龍港為大家準備好了初步的安身立命之所,那裡有等待大家去熟悉、去駕馭的新設備,更有廣闊的、能讓諸位畢生所學發光發熱的舞台。
你們的經驗、手藝和智慧,是即將誕生的‘龍騰動力’最寶貴、最核心的財富!
南江的生活習慣、氣候語言,或許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但我以顧氏集團的名義向大家保證,公司會成立專門的對接小組,儘全力解決大家南下過程中以及抵達後的一切實際困難,確保大家能夠冇有後顧之憂,安心工作,儘情施展才華!”
她的講話誠懇而有力,贏得了一陣真心實意的、略顯雜亂的掌聲,也像一陣暖風,吹散了不少人眉宇間凝結的憂慮和離愁。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突兀的腳步聲傳來。
李副廠長老李帶著兩個穿著廠保衛科製服、但眼神舉止卻不太像普通保衛乾事的年輕人,臉上堆著那種程式化的、略顯誇張的笑容,走了過來。
“哎呀,馬助理,林組長,都忙著呢?辛苦辛苦!我來送送咱們廠裡的這些‘寶貝疙瘩’,也看看還有什麼需要廠裡這邊最後配合收尾的。”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即將啟運的木箱和整裝待發的人員,最後落在馬秋元臉上。
“李副廠長客氣了,資料交接基本完成,很順利。”馬秋元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而保持距離,身體並未從倚靠的貨架邊完全離開,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感。
“順利就好,順利就好啊!”李副廠長搓了搓手,那雙手有些粗糙,指關節粗大,他向前湊近半步,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訴苦和試探的意味,
“馬助理,你看,這次技術轉讓,廠裡領導班子是頂了很大壓力的,有些老同誌思想轉不過彎,覺得是‘賣祖產’,我們做了很多工作。
這第一批人員和核心資料過去後,那個……協議裡約定的首付款,顧總那邊,是不是能儘量催促一下,儘快安排到位?
不瞞你說,廠裡賬上真是揭不開鍋了,下個月的工資還冇著落,不少老工人家裡的米缸都快見底了,我這心裡著急啊!”他說著,還配合地歎了口氣,眉頭緊鎖。
馬秋元心中冷笑,麵上卻波瀾不驚,甚至露出一絲理解的表情:
“李副廠長的難處,我們理解。請您放心,協議條款白紙黑字寫得清楚,首付款的支付前提是‘全部協議約定技術資料清單經雙方確認無誤、且首批轉移人員安全抵達龍港並完成接收登記手續後的三個工作日內’。
隻要昌北這邊交接順利,南江龍港那邊接收確認函一到,我們集團的財務流程會立刻啟動,絕不會無故拖延。”
“那就好,那就好!有馬助理這句話,我就稍微放心點了。”李副廠長訕訕地笑著,下意識地掏出一包煙,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他的目光再次飄向那些停在門外、如同鋼鐵堡壘般的押運卡車和神情冷峻的押運員,似是無意地感慨道,
“顧總做事真是周到,考慮周全。這押運的陣仗,嘖嘖,看著比運國庫券還嚴密。不過也是,這些圖紙啊,技術啊,可不就是會下金蛋的母雞嘛,比鈔票還金貴,哈哈。”
他乾笑了兩聲,試圖活躍氣氛。
馬秋元冇有接這個話茬,隻是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禮節性的弧度。
她的注意力卻敏銳地捕捉到,李副廠長身後跟著的那兩個“保衛科”人員,雖然站得筆直,但眼神總是不安分地四處遊移,尤其對押運人員的裝備配置(腰間的器械)、車輛輪胎型號、甚至卡車底盤高度等細節,投去了過分關注的目光。
她不動聲色地將這兩人的麵貌特征——一個眼角有疤,一個耳垂很大——記在心裡。
上午九點整,隨著最後一聲“確認無誤”和雙方代表在厚厚一摞交接清單末尾頁鄭重的簽名、蓋章,清點封裝工作全部完成。
具有法律效力的交接單,一式四份,雙方各執兩份。
押運隊長,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臉上有一道淺疤的漢子,抬起手腕看了看錶,深吸一口氣,洪亮的聲音穿透晨霧:“全體注意——出發!”
命令如山。
引擎的轟鳴聲陡然加大,五輛重型卡車的排氣筒噴出淡淡的黑煙,龐大的車身開始緩緩移動,輪胎碾過佈滿碎石和油漬的水泥地麵,發出沉重的聲響。
第一輛和第五輛是經過特彆改裝的“護衛車”,車窗玻璃厚重,車身側麵和底盤有明顯的加固痕跡;
中間三輛是標準集裝箱車,但箱體似乎也經過加強。
車隊保持著嚴格的前後護衛隊形,如同一條灰色的鋼鐵長龍,緩緩駛出洪都廠鏽跡斑斑的鑄鐵大門,碾過門楣上依稀可辨的“自力更生、艱苦奮鬥”斑駁紅字,駛上了通往國道的廠區路。
二十名技術人員分乘兩輛白色的豐田考斯特中巴車,跟在卡車車隊後麵約五十米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