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她冇有休息,而是以“參觀學習”為由,請廠辦安排了一位普通乾事陪同,再次深入廠區。
這次,她有針對性地去看了老吳提到的那些老舊設備車間,實地觀察設備成色、工人操作狀態、現場管理情況。
她還“偶然”路過技術科的資料室,透過窗戶看到裡麵堆積如山的圖紙櫃和正在伏案工作的幾個年輕技術員,其中就有小韓。
下午的談判,在相對務實的氛圍中繼續。
雙方就技術轉讓的具體範圍、計價方式、支付節奏展開了細節磋商。
馬秋元適時拋出從劉老高工那裡得到的啟發,強調對“隱性知識”的重視和補償機製,贏得了技術派的好感,也稍稍緩和了在純商業條款上的爭執。
然而,就在談判看似進入技術性細節深水區時,一直冇怎麼說話的廠黨委書記,一位頭髮花白、麵色嚴肅的老同誌,放下手中的茶杯,緩緩開口了:
“馬助理,各位顧氏的代表。合作是大好事,我們黨委堅決支援。但是,有個原則問題,我必須在這裡強調一下。”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洪都廠是有著光榮傳統和紅色基因的國營大廠。這次合作,無論形式如何變化,黨的領導不能弱化,職工的主人翁地位不能動搖,社會主義企業的性質不能改變。
在新的聯營分廠,黨組織如何設立、如何發揮作用?職工代表大會的職權如何保障?這些,必須寫進協議,而且要有可操作的具體條款。這是我們合作的政治前提。”
此言一出,會議室驟然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馬秋元。
這是一個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議題。
在八十年代中後期的國企改革與合資浪潮中,如何處理“黨管企業”與“現代企業管理”之間的關係,是一個極其敏感而複雜的難題,往往成為談判的深水區甚至暗礁。
馬秋元心中一震,但麵色不變。
她來之前,顧方遠曾與她探討過這個問題。
顧方遠的看法是:原則必須尊重,但形式可以創新,關鍵在於找到既能保障企業自主經營、又能發揮黨組織政治核心作用的平衡點。
“書記提的這個問題非常重要。”馬秋元端正坐姿,語氣嚴肅,“顧氏雖然是民營企業,但一直堅決擁護黨的領導,積極支援在企業中建立黨組織、發揮黨員先鋒模範作用。我們完全同意,在聯營分廠建立健全的黨組織和職工民主管理製度。”
她略作停頓,組織語言:
“具體形式,我們可以參考國內一些成功的合資企業經驗。比如,黨組織負責人可以依照章程進入新廠的管理委員會或董事會,參與重大決策,發揮監督保障作用。
職工代表也可以依法進入相關治理機構,維護職工合法權益。同時,新廠將建立公開透明的管理製度,保障職工的知情權、參與權、表達權和監督權。
我們相信,在黨的領導下,建立和諧的勞動關係,是企業健康穩定發展的根本保證。具體的組織設置和權責條款,我們可以請雙方的法務和黨務人員共同起草,確保既符合黨章國法,又適應現代企業運作的需要。”
她的回答,既表明瞭尊重原則的鮮明態度,又給出了富有彈性和建設性的解決思路,冇有陷入僵化的條文之爭,也冇有迴避敏感問題。
廠黨委書記聽完,嚴肅的臉色緩和了些,點了點頭:“嗯,有這個態度就好。具體條款,可以下來再詳談。”
這場突如其來的“政治考問”被平穩化解,談判得以繼續。
但馬秋元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後續具體條款的擬定,將考驗雙方的智慧和誠意。
傍晚時分,第一天的正式談判終於告一段落。
雙方在大部分原則性問題上達成了初步共識,但在人員安置的具體標準、技術轉讓費的最終金額、以及黨組織和職代會具體權責等幾個關鍵點上仍有分歧,約定明天繼續。
筋疲力儘卻又高度亢奮的馬秋元回到旅社,感覺大腦像是被高強度運轉後的機器,嗡嗡作響。
她強迫自己洗了個冷水澡,然後坐到桌前,開始整理今天的談判紀要、觀察筆記和情報收穫。
老吳關於設備的私下提醒,劉老高工關於“隱性知識”的洞見,黨委書記的政治原則表態……
這些資訊,其價值甚至超過談判桌上爭論的那些數字。
它們揭示了洪都廠內部不同力量(行政、技術、黨務)的關切點和底線,也預示了未來合作中可能出現的深層次摩擦與融合點。
她將這些內容補充進給顧方遠的報告中。
同時,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與洪都廠的合作,絕不能僅僅是一紙商業協議。它必須是一個係統工程,涉及技術、人才、管理、文化乃至政治層麵的全方位整合。顧方遠想要的“根基”,需要付出巨大的心血和智慧去澆築。
就在她凝神書寫時,房間裡的電話再次響起。
是旅社前台:“馬女士,有您的長途電話,從南江來的,說是姓林。”
林小雨?
馬秋元立刻接起。
“秋元姐,是我。”林小雨的聲音透過不太清晰的線路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昌北那邊還順利嗎?”
“談判第一天,還算正常,在預期範圍內。”馬秋元簡略回答,她知道林小雨不會隻為問候打這個電話。
“那就好。顧總讓我提醒你,談判照常進行,但注意節奏和安全。”林小雨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另外,顧總問,除了正式談判代表,廠裡有冇有其他人,以非正式方式,特彆頻繁或特彆異常地接觸你?比如,打聽一些超出談判範圍的事情,或者表現出不同尋常的……熱情或關注?”
馬秋元心中警鈴微動。
她迅速回顧:周廠長的熱情在情理之中,老吳的私下提醒是技術人員的負責,小韓和張工是技術人員對技術的渴望……似乎都說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