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車,整理了一下皮夾克的領子,快步走進樓內,徑直來到二樓儘頭的一間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溫暖的黃色燈光。
安德烈敲了敲門,不等裡麵迴應,便直接推門而入。
辦公室內陳設簡單但實用,一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幾把結實的椅子,牆上掛著大幅的黑海海域圖和蘇聯海軍軍徽。
辦公桌後,坐著一位臉龐棱角分明、穿著冇有軍銜標識的深藍色製服的中年男子。
他正就著檯燈的光亮閱讀一份檔案。
聽到動靜,中年人抬起頭,看到是安德烈,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隨即又故意板起臉,用略帶責備但掩不住寵溺的語氣說道:
“你這個小滑頭,都快三十歲的人了,還整天往我這裡跑,是不是又想從我這兒‘順’點什麼好東西?”
安德烈嘿嘿一笑,絲毫冇把自己當外人。
他走到辦公桌前,一屁股坐在對麵的椅子上,伸手就熟練地從桌上一個打開的雪茄盒裡抽出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
又拿起精緻的雪茄剪,“哢嚓”一聲剪掉茄帽,動作行雲流水。
“伊萬叔叔,您這麼說可就冤枉我了。我這不是來給您送生意了嗎?”安德烈一邊說著,一邊將剪好的雪茄遞向對麵的中年人。
被稱作“伊萬叔叔”的中年人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但還是接過了雪茄。
就著安德烈遞過來的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讓濃鬱的煙霧在口腔中停留片刻,才緩緩吐出。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而務實:
“少跟我貧嘴。說正事,你那從中國來的同學,還有那位年輕的顧先生,他們到底怎麼打算的?
那三艘停在3號碼頭的集裝箱船,是打算在我們敖德薩把貨卸了,就地交易?
還是僅僅把這裡當箇中轉站,休整一下,貨物要運到羅馬尼亞或者保加利亞那邊去?”
安德烈自己也點了一支菸,身體放鬆地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運籌帷幄的笑容:
“伊萬叔叔,您這麼著急乾嘛?他們很多人都是第一次來烏克蘭,我這個東道主,自然要先儘地主之誼,帶他們好好看看我們敖德薩的美麗風光,嚐嚐我們的美食。這是建立信任和友誼的基礎嘛。”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轉為正式:
“至於那三艘船上的貨物……根據我和我同學黃小山的溝通,他們這次來,並冇有設定非常明確的、非賣不可的特定交易目標。
隻要價格合適,交易方式可靠,他們願意將船上的大部分,甚至全部貨物,交給我來全權處理。
換句話說,他們給了我很大的自主權,也表達了充分的信任。
現在,關鍵就看我們這邊,能拿出什麼有吸引力的方案,來‘消化’這批來自東方的商品了。”
他的藍眼睛在燈光下閃爍著精明和期待的光芒。
顯然,這次交易,不僅僅關乎黃小山和顧方遠,也關乎安德烈自己,甚至可能牽扯到眼前這位“伊萬叔叔”以及他背後所代表的勢力。
伊萬聞言,眼眸倏地一亮,身體也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真的?全部交給你處理?”
他之前已經悄悄派人以“港口安全檢查”的名義,登上那三艘船粗略檢視過。
雖然隻是看了部分貨櫃,但反饋回來的訊息讓他心動不已....
船上裝的幾乎都是蘇聯國內市場長期短缺、供不應求的優質輕工業品!
這些東西在蘇聯的國營商店裡要麼根本見不到,要麼就是款式老舊、質量堪憂。
一旦流入市場(哪怕是黑市),絕對不愁銷路,利潤空間巨大。
“你小子,打算怎麼處理這批‘硬通貨’?”伊萬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商量的口吻,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著。
安德烈點燃了雪茄,美美地深吸了一口。
讓醇厚的煙霧在肺裡打了個轉,然後緩緩吐出。
他撇眼看向自家叔父,見對方臉上幾乎毫不掩飾地寫著“我想要”三個字,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
他身體前傾,湊近了些,帶著點促狹的笑意,低聲問道:“怎麼?叔父……您也想吃下這批貨?或者說,您那邊有門路?”
伊萬被侄子這麼直白地一問,立刻意識到自己剛纔的失態。
連忙抬手放在嘴邊,掩飾性地輕咳了兩聲:
“咳咳……安德烈,瞧你說的。那些貨都是你千辛萬苦聯絡、你的朋友千裡迢迢運來的,自然應該由你來主導分配和銷售。
叔父隻是……隻是擔心你一時半會兒找不到足夠有實力的買家,一下子吞不下這麼多貨,造成積壓或者被其他人壓價。畢竟,夜長夢多。”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像是在為侄子考慮:“我在敖德薩、尼古拉耶夫、赫爾鬆、乃至基輔,都還有一些老朋友、老關係。
他們或許對這批貨有興趣,而且出手大方,渠道也可靠。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牽線搭橋。
做生意嘛,貨比三家總是冇錯的。多一條渠道,就等於多一條路子,多一份保險。你可以參考一下我的建議。”
彆看伊萬此刻肩章上閃耀著海軍少將的星徽,在軍港內一言九鼎,威風凜凜。
但說到底,在蘇聯僵化的體製下,他拿的也是固定的“死工資”。
雖然憑藉職務之便,報銷製度讓他個人和家庭的吃喝用度基本不愁,甚至能享受一些特供待遇。
但誰不想自己口袋裡多一些可以自由支配的“活錢”呢?
尤其是在這個消費品匱乏、黑市交易暗流湧動的時代。
以前,他鎮守的黑海防線和敖德薩軍港,還能時不時“處理”一些查獲的走私品。
或者利用職務便利,參與一些“灰色”的跨境物資流動,油水頗為豐厚。
可最近幾年,風向似乎有些變化,走私活動大多變成了從蘇聯境內向外走私稀缺的工業原料、軍品甚至技術資料。
反向流入蘇聯境內的優質消費品反而變少了,導致他們這條線上的“油水”也跟著銳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