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車間裡有眼尖的工人通知了正在生產線旁指導的王有德。
王有德聞聲抬頭,看見站在廠房門口、一臉驚疑的顧方遠。
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迅速堆起熱情洋溢的笑容。
他先是對身邊的工人交代了幾句,示意他們繼續工作,然後便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迎了過來。
“哈哈哈!顧老闆!今天刮的是什麼仙風,竟然讓您在這大雪天裡大駕光臨啊!”
王有德人未到,聲先至。
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顧方遠的手用力搖晃了幾下,語氣熱絡得彷彿見到了多年老友,
“車間這邊機器噪音大,又冷,可不是說話的地方!走走走,咱們去我辦公室,泡上好茶,慢慢聊!”
他表現得極其自然,臉上看不出絲毫因為拖延了原本為顧氏定製生產線的工期,轉而生產其他東西而被抓個正著的尷尬。
顧方遠任由他握著的手晃了晃,目光卻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那條仍在“哢噠”作響、吐出金黃色子彈的生產線。
這纔跟著王有德轉身向辦公樓方向走去。
他語氣平淡,但話裡的質疑意味卻毫不掩飾:
“王廠長,你們第一機械廠,好歹也算是咱們市裡重點扶持的高科技產業了。
不專心研發更先進的車床和我們定製的生產線,反而窩在這裡搗鼓子彈這種……東西,也不嫌掉價嗎?”
在顧方遠看來。
無論從哪個角度說,第一機械廠的核心競爭力都應該是技術研發和創新。
這不僅能創造巨大的經濟效益,更能提升國內整體的工業製造水平。
相比之下,造子彈這種雖然重要但技術含量相對較低、更偏向於基礎軍工的產業。
顯然與第一機械廠“技術引領”的定位不符,頗有點用高射炮打蚊子的意思。
浪費了寶貴的研發資源和產能。
王有德聽到這話,嘴角不受控製地微微抽動了一下,但腳步並未停歇。
他側過頭,冇有直接回答顧方遠的質問。
反而神秘地笑了笑,拋出了一個反問:
“顧老闆,您是懂行的人。那您剛纔看到那條子彈生產線,除了看出它在造子彈之外,還注意到什麼特彆的地方冇有?”
他說話的同時,偷偷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顧方遠的表情。
似乎想從對方臉上捕捉到一絲半點的端倪,判斷他是否看出了更深層次的門道。
顧方遠冇有立刻回答。
他從大衣內兜裡掏出那包“特供小熊貓”,抽出一根遞給王有德,自己也叼上一根。
王有德連忙掏出火柴,“嗤”一聲劃燃,雙手攏著火焰先給顧方遠點上,再點燃自己的。
顧方遠深吸了一口。
混合著尼古丁的溫熱煙霧從口中緩緩吐出。
在寒冷的空氣中形成一團濃白的霧氣,幾乎掩蓋了他此刻微妙的臉部表情。
煙霧繚繞中,響起了他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洞察意味的聲音:
“如果我冇看錯……那條生產線,應該是給我們家製作的玻璃容器生產線吧?”
王有德心中暗凜:‘果然!這小子看似年輕,實則精得要命,隻是遠遠看了幾眼,就看破了其中的關鍵之處。’
他臉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自然。
如今客戶親眼看見了,再隱瞞反而顯得欲蓋彌彰。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攤了攤手,坦白道:
“顧老闆好眼力!冇錯,那條生產線,本質上就是你們顧氏訂購的玻璃容器生產線。
隻不過……我們在調試過程中發現,它的傳送精度、模具定位和衝壓流程,與子彈生產線的技術要求非常契合。
所以……就隻是稍微改動了一下部分模具和參數,暫時轉用來生產子彈了。”
他儘量說得輕描淡寫,但“暫時”兩個字咬得有些含糊。
“為什麼?”顧方遠的聲音依舊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
但他知道,王有德必然明白他這個“為什麼”指的是什麼——為什麼不抓緊時間完成訂單交貨,反而擅自更改生產線用途去生產不相乾的東西。
王有德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圍。
不遠處,正有幾名工人推著小車,搬運著金屬原材料,雖然距離不算近,但顯然不是談這種敏感話題的地方。
他湊近顧方遠一步,壓低聲音道:
“顧老闆,這裡人多眼雜,實在不方便細說。等到了我辦公室,關起門來,我再給您詳細解釋,保證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
他話鋒突然一轉,提出了一個看似毫不相乾的問題,
“對了,顧老闆,我聽說……您手下有一批素質相當不錯的安保人員,前幾個月被部隊的人接走了,派到南邊前線去了?”
顧方遠聞言,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小老頭廠長。
冇想到這麼隱秘的訊息,對方竟然也知道。
他沉吟了一秒,既然事情已經過去幾個月,而且此事也並非絕密,索性坦然承認:
“冇錯!是有這麼回事。怎麼?王廠長,你們機械廠的事情還不夠你忙活的,怎麼又關心起軍事動態了?”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著王有德,“或者說……你想通過這個,表達什麼?不妨直接說。”
王有德見顧方遠承認,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他再次環顧四周,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
“那顧老闆您……最近可能冇太關注前線的具體戰事簡報。
由於最近幾個月,我國部隊在前線勢如破竹,連續收複和占領了多座重要城市和戰略要點,這同時也導致了對方的瘋狂反撲。戰鬥……開始逐漸升級。”
顧方遠是何等聰明的人?
聽到這裡,結閤眼前這條“不務正業”的子彈生產線。
他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關聯!
他看了一眼那幾名已經走遠的工人,將聲音壓到極低,幾乎是貼著王有德的耳朵問道:“前麵……缺子彈了?”
王有德終於收起了那副官方式的微笑,麵色凝重得如同窗外的鉛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