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重地點了點頭,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不僅缺子彈……缺得厲害!還有槍,還有手榴彈……各種基礎消耗都跟不上。”
他深吸了一口冷氣,彷彿能感受到前線戰事的殘酷,
“聽說……這也是近兩年來,對方發動規模最大、最為猛烈的一次戰略反撲。
前線的戰士們每天都在浴血奮戰,那彈藥消耗量……根本是不計其數,兵工廠開足馬力也供應不上啊!”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沉痛和緊迫感,這也解釋了為何一條民用生產線會被臨時征用,用於軍工生產。
兩人低聲議論間,腳步未停,已經來到了王有德位於三樓的辦公室外。
王有德先是對外間的辦事員吩咐了一句:
“小李,好好招待一下顧老闆的司機同誌。”然後才推開自己辦公室厚重的木門,側身將顧方遠讓了進去。
辦公室內暖氣很足,與外麵的寒冷形成了鮮明對比。
王有德先是手腳麻利地給顧方遠泡了一杯上好的龍井,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散發出清雅的香氣。
他將白瓷茶杯輕輕放在顧方遠麵前的茶幾上。
自己則坐到了對麵的單人沙發上,腰背挺直,雙手有些不自然地放在膝蓋上,顯得比在車間時拘謹了許多。
顧方遠將抽完的菸蒂用力摁滅在菸灰缸裡,然後才端起那杯熱茶,卻冇有立刻喝。
而是輕輕吹動著漂浮在茶水錶麵的細小茶漬,目光低垂,彷彿在欣賞茶葉的沉浮。
他輕啜了一小口。
感受著溫熱的茶湯滑過喉嚨,這才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著對麵略顯侷促的王有德。
開門見山地問道:
“所以,是因為前線急缺彈藥,軍方把生產任務派到你這來了。然後,你就自作主張,把我訂製的玻璃容器生產線,臨時改造成了子彈生產線?”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甚至帶著點調侃。
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卻像能穿透人心,讓王有德感到一陣莫名的心虛和壓力。
王有德被這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尷尬地乾咳了一聲。
連忙從口袋裡掏出一包中華香菸——抽出一支,幾乎是帶著點討好意味地趕緊給顧方遠續上。
“那個……顧老弟,你……你彆生氣,聽我慢慢解釋,我也是實在冇有辦法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湊過去,“啪”地一聲劃燃火柴。
雙手攏著火焰,小心翼翼地為顧方遠點菸,態度恭敬得不像是一廠之長。
直到看著顧方遠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
王有德這纔像是獲得了些許勇氣,坐回自己的位置,也給自己點了一支菸。
深吸一口,組織著語言繼續說道:
“顧老弟,我也不瞞你,其實你大概也能看出來,咱們南江市,大大小小的機械廠加起來有上百家,這種產業佈局,在正常情況下是絕對不合理的,是一種不正常的現象。”
他彈了彈菸灰,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彷彿在回憶往事:
“其實說白了,咱們南江市,以前有一家正兒八經的秘密軍工廠,代號‘七二九’,規模不小!
那時候,廠子裡不但生產各種製式槍支,還能維修甚至小批量生產輕型的坦克和裝甲車,紅火得很!”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懷念,隨即又轉為落寞:
“後來嘛,你也知道,南邊那場仗漸漸平息了,大規模的戰鬥任務冇有了,新的軍工生產任務就逐漸轉移、集中到其他幾個更大的基地去了。
可咱們這裡,當初為了保障‘七二九’廠,聚集了來自全國各地的頂尖技術工人和管理人員,足足有上萬人!
國家也不能一直白白養著這麼龐大的隊伍啊。
所以……上麵一紙命令,‘七二九’廠就被拆分成了現在這上百家大大小小、各自為戰的機械廠,算是給了大家一條活路,也把這些技術力量分散消化掉了。”
王有德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凝重:
“最近,情報顯示,南邊那個鄰居又開始小動作不斷,邊境摩擦加劇,估計……大規模的戰鬥很快又要發生了。
所以上頭未雨綢繆,要求各地儘可能提前多準備、多儲備一些戰鬥物資。
他們大概還以為咱們這裡底子厚,設備都是現成的,所以……就把一部分生產任務,派發到我們這兒來了。”
顧方遠一直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溫熱的茶杯杯壁上摩挲。
聽到這裡,他眉頭微皺,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既然你們這裡原本就是軍工廠底子,有專門的生產設備和熟練工人,那完成任務應該不難。
為什麼非要動用我這條民用生產線?這不是捨近求遠嗎?”
這個問題彷彿直接戳中了王有德的痛處和難言之隱。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豐富,尷尬、無奈、懊悔、甚至還有一絲羞慚.....
各種情緒交織變幻,讓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顯得有些扭曲。
他拿著煙的手微微顫抖著,幾次張口欲言,卻又嚥了回去,似乎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掙紮。
辦公室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隻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過了好一會兒。
王有德彷彿終於下定了決心,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煙。
然後將剩下的半截煙狠狠摁滅在菸灰缸裡,彷彿在掐滅自己最後的僥倖心理。
他抬起頭,不敢直視顧方遠的眼睛,目光遊移地看著地麵,聲音乾澀而艱難地終於吐露了實情:
“我們……我們這邊,當年‘七二九’廠解散後,那些專用的軍工生產設備……大部分……
大部分都因為以為以後再也不會有軍工任務交給我們了,放在倉庫裡也是生鏽報廢……所以……
所以我們就……就把那些暫時用不上的、覺得不會再用的專用設備……能改裝的改裝成了民用設備。
實在不能改的……就……就當廢鐵……或者拆解賣掉了……”
顧方遠聽完這番解釋,嘴角不受控製地連續抽動了好幾下。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個荒謬又合理的猜想瞬間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