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兩三日,央央身上的紅點便消退乾淨,精神頭又回來了。
紫宸殿裡,朱清垂首彙報:
“王妃行事果決,先穩公主病情,未拘泥舊例。
太後宮中派去的劉嬤嬤,剋扣公主份例中的雪山乳酪,以次充好,王妃已暗中查實。
此外,王妃重新厘定了靈曦宮器物登記、飲食查驗章程,條理清晰,仆役各司其職,效率倍增。”
墨淩川批閱奏摺未停。
是夜,靈曦宮內殿燈火溫暖。
央央剛沐浴完,穿著一身孔雀紋的小褂,細軟的小頭髮披著,小臉紅撲撲的。
坐在絨毯上,麵前堆滿了彩漆木偶和金銀鈴鐺。
“來,央央。”墨淩川拿起一個穿著銀飾的小木偶,“看,它會走路。”
央央瞪大眼睛,好奇地伸手去抓。
墨淩川故意把木偶挪遠一點,小傢夥立刻連跑帶爬過來,咿咿呀呀地追。
父女倆在地毯上玩起了“追逐遊戲”。
墨淩川把木偶藏在寬大的袖子裡,央央趴在他腿上,小手往裡掏,摸到木偶時,她興奮地“咯咯”笑起來,露出幾顆小米牙。
那笑聲清脆得像銀鈴。
墨淩川跟著朗聲笑了。
他已經……多久冇有這樣笑過了?
久到記不清了。
他又拿起另一個小鈴鐺。
央央撲過來抓他手指,跌跌撞撞撲進他懷裡,小手抱住他的脖子。
“父……父……”她含糊不清地發出一個音節。
墨淩川渾身一震。
緊緊抱住女兒,將臉埋在她帶著奶香的頸窩裡,眼眶發燙。
朱清也忍不住跟著傻笑起來,隨即又紅了眼眶——王上,您終於……終於又笑了。
墨淩川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望著琉璃窗外的月光,眼中帶淚光。
“柔兒,你看見了嗎?”
“我們的女兒,她很好。”
“她笑起來,很像你。”
“而我……很想你。”
“很想,很想。”
月芽輕步走了進來,呈上文書——《為靈曦王女起居安泰及後宮敬陳管見》。
“王上,妾身名分雖定,權責未明。
靈曦宮一應事務,名義歸妾身,實則多頭管轄,流程混亂。
今日是乳酪,明日或許是湯藥。妾身人微言輕,縱有察覺,亦難徹查阻絕。長久以往,恐生大患,傷及王女。
妾身彆無所求,隻願王女安康。
然,若無協理後宮、至少是掌管王女一應起居教養事務之實權,則妾身處處掣肘,寸步難行。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難成。
屆時,不僅王女安危堪憂,恐亦讓南詔落人口實,辜負皇後孃娘托付之心,更令陛下疑慮南詔誠意。”
她的話語條理清晰,直指要害——不是為了爭權,而是為了能真正護住央央。
墨淩川瞥了眼她。
墨府曾經不起眼的小丫鬟,變了。
是在薑苡柔身邊浸染多年、被悉心教導過,有見識,有膽魄,更有手腕。
她是盟友。
一個有能力、且真心實意要為央央築起堅固屏障的盟友。
墨淩川掃了幾眼文書。
“你所言有理。靈曦宮內外一應事務,即日起由你全權掌管。孤會下旨,賜你印信。”
月芽深深一拜,“妾身,定不負王上信任,必竭儘全力,護王女周全。”
“去吧。”墨淩川擺手,“日後夜裡央央由孤親自照顧。”
“是。”
廊下,南詔潮濕的夜風撲麵而來。
月芽深吸一口氣,握緊袖中手指。
她知道自己現在隻是拿到一塊敲門磚,但依舊感到興奮。
迴廊轉角。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陰影中出現——
陸離已換上了南詔侍衛統領的勁裝,身姿挺拔如鬆。
“夜裡風涼。”
他手裡拿著披風,給她繫上,指尖無意識觸到她肩頭微涼的肌膚。
動作一僵,迅速收回手,可心口那突如其來的悸動,卻久久未散。
月芽捏緊了披風的邊緣。
兩人並排走著。
“今日……王妃處置得宜。證據確鑿,雷霆手段,方能震懾宵小。”
“若非你幫忙找證據……我不會如此順利,王上已經同意讓我獨立掌管靈曦宮。”
“現在隻需要一個機會證明自己的價值,王妃就能拿到整個王庭後宮的掌管權。”陸離道。
月芽看著他。
月光下,男人的眉眼深刻,眼神深邃如夜,他竟這樣懂她,她確實是這樣計劃的。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
隻有夜風聲,和遠處隱約的蟲鳴。
這份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寧。
在異國他鄉的深宮,他們是彼此唯一熟悉的座標,無需多言,便懂得對方所有未儘的言語與艱辛。
不多時,兩人停在了月芽住的寢宮。
“王妃早些安歇。”
月芽看著他,想問,你在南詔習慣嗎?想告訴他,披風……很暖。
可最終,所有話都堵在喉嚨裡,隻化作一句:“你也……早些休息。”
“好。”
殿門輕輕合攏。
陸離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抬手,指尖在空氣中虛虛劃過,彷彿想觸碰什麼,又在半途僵硬地收回。
然後轉身,按劍而立,重新變回無懈可擊的護衛統領。
他守護的不僅是靈曦宮裡的王女。
還有門內那個,他永遠不能宣之於口,卻願意用性命去守護的女人。
而,月芽期待的機會很快就來了。
祭春大典前夜
內府司急報:半數祭器損毀,錦幔黴變,香料短缺。
紫宸殿內,王太後看向月芽:“王妃既協理六宮,可有良策?”
燙手山芋,亦是試金石。
月芽出列:“妾身需調閱舊檔、調用匠人。”
墨淩川看向她,“準了。”
靈曦宮偏殿
陸離調查回來:
“西庫存有先王素麵禮器,可代祭器。綺羅庫有天青雲雷錦,可作鋪設。香料缺口,可急調宮外商號百草堂。”
他遞上簡圖。
“時辰雖緊,但隻要調配好路線,應該來得及。”
“那就有勞陸統領拿著我的印鑒去調取禮器和絲綢,另外派人去百草堂買這些香料,剩下的我帶人完成。”
月芽揮筆寫了需要的香料名字,陸離出門前叮囑:“彆太緊張,你一定行。”
“你也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