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中原隊伍終於抵達北疆邊境。
北疆的冷,是那種乾冷的風如同小刀子般刮在臉上的刺痛。
目之所及,是一片廣袤而蒼涼的土地,遠處山巒覆著終年不化的積雪,與中原的山清水秀截然不同。
上一場大戰的痕跡尚未完全抹去,焦黑的土地、殘破的營寨依稀可見。
如今,這裡由中原軍隊駐守,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得知攝政王蕭楠、新任北疆王諾寧以及撫慰使慕容婉抵達,駐守北疆的將領們早已率領一眾官員在轅門外列隊等候。
眾將領與官員齊刷刷跪地,聲音洪亮:
“末將(臣等)恭迎攝政王殿下!恭迎北疆王殿下!恭迎慕容撫慰使!”
九歲半的諾寧,穿著特製的親王蟒袍,小臉被北風吹得通紅,卻努力挺直腰板,抬了抬手,用尚帶稚氣卻努力沉穩的聲音道:“眾卿平身。”
蕭楠站在諾寧身側,目光威嚴地掃過眾人,微微頷首。
而慕容婉,站在蕭楠稍後一步的位置。
她望著北疆周邊那片蒼茫的雪原與遠山,目光裡滿是急切,也裹著沉沉的感慨。
這廣袤天地,曾是烽火連天的疆場,如今一派肅靜安寧——
是阿湛,是她的丈夫蘇湛,半年前領著將士們浴血圍剿,硬生生將這片蠻荒之地納入中原版圖,讓這裡的風都停下了刀兵的呼嘯,讓邊境百姓得以安穩度日。
阿湛,你用命護下的這片土地,還好好的。
你就在這不遠處嗎?
你還……活著,對不對?
北風捲起她的披風,彷彿在迴應她無聲的呼喚。
北疆王庭
此處修葺一新,雖比不得京城的雕梁畫棟,卻也恢弘粗獷,石牆厚重溫實,足以抵禦塞外寒風。
蕭楠甫一抵達,便展現出攝政王的雷厲風行。
迅速接見駐軍將領,聽取軍情彙報,巡視邊防工事,處理積壓政務,忙得腳不沾地。
同時,將諾寧帶在身邊,讓他旁聽軍政議事,教導他如何批閱簡單文書,熟悉北疆事務。
諾寧穿著小小的親王禮服,坐在特製的高椅上,努力板著小臉,學著父親的樣子,傾聽、觀察,稚嫩的肩膀已開始承擔起與他年齡不符的重任。
女兒悠悠被妥善安置在王庭最溫暖的側殿,由小桃和奶孃精心照料。
蕭楠便命人尋來了幾頭溫順的母羊,每日擠新鮮的羊奶煮沸後餵給悠悠。
慕容婉身為朝廷派遣的撫慰使,職責本就是安撫北疆戰後人心、體察民情、協調部族關係,再向朝廷呈報真實狀況。
她先強壓下對蘇湛的刻骨思念,抵達後第一時間走訪軍營慰問傷兵,又對接當地官吏梳理民生事務,先將撫慰使的核心要務落地。
後續她打算親自前往北疆周邊的各部族拜訪,既為深入瞭解部族訴求、化解潛在矛盾,也將藉著這一路的行程,打探蘇湛的下落——
哪怕隻有一絲線索,她也不會放過。
這日入夜,蕭楠處理完公務,踏著月色來到慕容婉居住的院落。
他手中提著一個食盒,裡麵是吩咐廚房特意燉煮的燕窩羹。
剛要推門,身後傳來腳步聲。
“爹爹!”
蕭楠回頭,見諾寧小跑著追了上來,小臉上帶著委屈,低聲嘀咕:“爹爹,為何您每次來看妹妹,都不帶我……”
蕭楠看著他,眼神複雜。
他下意識像從前那樣,伸手去揉兒子的頭頂,手抬到一半,卻硬生生停住,緩緩收回,轉而拍了拍諾寧單薄的肩膀,語氣嚴肅:
“諾寧,你如今是北疆王了,不再是尋常孩童。要學著獨當一麵,快些長大。”
諾寧怔住了,父親的手冇有落在頭頂,那熟悉的溫暖消失了。
低下頭,掩去眼底的失落,悶悶地應了一聲:“……是,父王。”
父子二人一同進了房門。
室內溫暖如春,炭盆燒得正旺。
慕容婉顯然也是剛回來不久,身上還穿著撫慰使官服,隻是卸去了官帽,烏黑的長髮簡單地用一支玉簪綰起,正抱著悠悠在窗邊踱步。
悠悠似乎有些鬨覺,在她懷裡哼哼唧唧。
蕭楠將食盒放在桌上,“婉婉,你瘦了許多。公務再繁忙,也要顧惜身子。”
他打開食盒,取出還冒著熱氣的羹湯,“這是讓人燉的,你快趁熱吃些。孩子給我哄。”
不等蕭楠伸手,諾寧已經搶先一步,湊到慕容婉身邊,伸出雙臂,小大人似的說:“嬸嬸,讓我來抱妹妹吧,您快去用膳。”
慕容婉小心地將悠悠遞到他懷裡。
悠悠裹著碎花繈褓,小臉粉嘟嘟像水蜜桃,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
小嘴巴微微張著,鼻尖小巧挺翹,呼吸間還帶著淡淡的奶香味,軟得像一團。
諾寧接過妹妹,貼了貼她溫熱的小臉蛋。
九歲的少年已經長開了俊朗的輪廓,眉眼清雋,皮膚是乾淨的瓷白,鼻梁挺直秀氣,唇線清晰。
眼神澄澈較真,額前的碎髮垂著,襯得整張臉愈發俊秀。
學著大人的樣子,輕輕搖晃臂彎,低頭凝視著悠悠烏溜溜的大眼睛,小拳頭晃動的可愛模樣,他嘴角不自覺地彎起溫柔的弧度。
“悠悠,不怕,兄長在這裡。”
“兄長現在已經是北疆王了,是這裡最大的人。”
“以後,兄長會好好照顧你,給你最好的一切,絕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也絕不會……讓你離開,兄長要和你永遠在一起。”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異常清晰,閃過一絲超越年齡的執著與占有。
慕容婉正低頭喝湯,未曾留意。
而站在一旁的蕭楠,將兒子這番話和眼神儘收眼底,他心中微微一沉,隱約感到一絲不妥,卻隻當是孩童對玩伴的喜愛,未曾深想。
放下湯碗,慕容婉道:“北疆的安撫事務我已整理妥當,接下來打算親自去周邊各部族走走。
既為體察部族實情、協調關係,也想趁此機會,找找阿湛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