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後重重地咳嗽了幾聲,接過參茶壓了壓,看著自己這位侄孫女,緩緩道:“哀家知道你擔心什麼……你這孩子,心思重。”
嶽皇後也不再全然掩飾,向前膝行半步,
“姑奶奶明鑒……陛下對皇貴妃用情至深,如今雖一時氣惱,可孫媳怕他終究是放不下那份情意。
若日後……日後皇貴妃被接回宮,她生的兒子是太子,另一個兒子也是皇子,她本人又聖眷不衰……
屆時,熹禾這個皇後的地位何在?我們嶽家的百年榮光……又該如何維繫?
一想起這,熹禾實在是……夜不能寐啊。”
太皇太後沉默良久,看著雕梁畫棟的穹頂,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
拍了拍她的手背:
“罷了……你的難處,哀家知道了。
眼下皇帝心情不暢,再等等,哀家會尋個時機勸勸他。擇一位皇子,記在你的名下撫養,你看如何?
總要給你,給嶽家,一份保障。”
嶽皇後心中狂喜,她當然最想要能做太子的曦曦。
但她麵上露出幾分掙紮與懂事,柔順道:“孫媳不敢貪心,全憑姑奶奶和陛下做主。
無論是哪位皇子,孫媳必定視如己出,悉心教導,絕不敢有負聖恩與姑奶奶的疼愛。”
京郊益民醫館內,氣氛沉重。
“唉……”老醫師歎了口氣,聲音發啞,“這孩子脈象要是早半個時辰來,還有幾分把握。”
孩子母親癱坐在地上,反覆摩挲著孩子已經發涼的小臉,嘴裡喃喃著“都怪娘,都怪娘冇本事”,哭聲細弱卻紮心。
幾個來看病的鄉鄰也紅了眼,有人默默從兜裡掏出幾個銅板,輕輕放在桌角,冇說話就轉身走了。
薑苡柔看著那小小的、了無生氣的身體,心中一陣尖銳的痛楚。
她開設醫館的初衷,不正是為了讓百姓不因銀錢而諱疾忌醫嗎?
這段時間她沉浸於看診疑難病症,卻忽略了最根本的問題。
“不能這樣下去了。”她立刻召集了醫館內的老醫師和管事,
“諸位,今日之事,我心難安。我們需立個新章程,讓真正貧苦之人,敢進門,看得起病。”
老醫師撫須:“先生仁心。或可設立義診日,每月固定幾日,貧者憑證免診金藥費。”
年輕管事補充:“還可聯絡城中善堂或藥商,募捐部分藥材,設立濟貧藥箱。”
“好。”薑苡柔眼中重現光彩,“我將這些舉措撰寫成文,呈報朝廷,若能得官府支援,推行起來事半功倍。”
醫館打烊後,宅院裡。
牆角的銅爐裡燃著帝王借薑元之名送來的銀霜炭,不見煙影,隻將細碎暖光揉進空氣裡。
薑苡柔身上披著一件粉紫色軟緞鑲珍珠邊披風,軟緞垂墜攏住了肩頭與隆起的小腹。
一支羊脂玉簪鬆鬆挽住烏髮,幾縷青絲垂在溫軟的頰邊。
她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星,執筆時眼睫微垂,落在宣紙上的目光專注又溫柔,偶爾抬眼思索,眼底便漾開一層淡淡的柔光。
正撰寫那份關乎未來的“惠民醫館改革章程”。
正寫到關鍵處,窗外猛然傳來一聲淒厲長嚎——
“嫣嫣——!我的嫣嫣啊——!”
薑苡柔手一抖,筆尖的墨汁洇開,染黑了指尖。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
慧心端著滋補湯進來,見怪不怪:“先生,雲大人又發病了。”
薑苡柔熟練地取了兩團棉花塞住耳朵,淡定道:“知道了。給他送碗胖大海飴糖水去,潤潤嗓子,嚎了半晚上了。”
廊下,雲影抱著柱子,哭得情真意切:
“嫣嫣!我好想你啊——!”
“我想你的臉!想你的鼻子!想你的嘴!想你的腰…想你的…”
再說下去就孟浪了,他及時刹住。
“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陛下!您是把娘娘忘了,把奴才也不要了嗎?
父母分離,苦的就是孩子啊!嗚嗚嗚……誰苦誰知道啊!”
寫完改革章程,薑苡柔拿出做好的兩套精緻小衣裳,
輕輕撫摸,眉眼溫柔,彷彿看到曦曦和星星穿著它們,坐得端端正正,再過兩月就能蹣跚學步的可愛模樣。
又拿起那匹玄青色雲錦,想了一個款式比劃著,焱淵的尺寸她清楚的很。
視窗,雲影啃著烤紅薯,幽幽吐槽:“唉,這日子,真是紅薯都不甜了……”
薑苡柔拿起剪刀,開始裁剪布料,“你若是想語嫣想得厲害,就回宮去看看她。”
雲影立刻氣哼哼:“奴纔敢回去嗎?陛下還不把奴纔打死!”
“那你何苦又哭又鬨?”薑苡柔手下不停,“我又給你變不出個語嫣來。”
雲影幾口吞下紅薯,湊近些,語重心長:“娘娘,不是奴才說您。
陛下那個人,看著威風,其實心裡總覺得爹不疼娘不愛,靠近他的人都是圖他的權勢。
他把您當成心尖上的珍寶,自然也盼著您把他當獨一無二的寶貝捧著。
您怎麼能……怎麼能直接把當初算計勾引他的事兒說出來呢?
那樣顯得陛下多……多那個啊!(他不敢說‘傻’字)
這事兒,你就不能一輩子藏在心裡,當個甜蜜的小秘密嗎?”
薑苡柔裁剪的動作微微一頓,燈火下側臉柔和,輕聲道:
“可以藏在心裡。但我冇忍住……”
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因為……我愛他。
我不想我們之間,連開始都建立在精心編織的謊言上。
哪怕真相不堪,我也想要一份徹底的真實。”
“噗——咳咳咳!”
雲影驚得紅薯噎在喉嚨裡,捶著胸口,瞪大了眼睛看著薑苡柔,彷彿第一次認識她。
娘娘,您問過曦曦和星星殿下,他們同意嗎?
完了完了,這情愛之道也太深奧了!愛他就要把最難堪的老底都揭了?
這……這跟他想象中花前月下、你儂我儂完全不一樣啊!
那他以後跟嫣嫣,到底該怎麼相處?
是學陛下娘娘這樣“坦誠相待”,還是該甜言蜜語哄著?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