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公府花廳內,氣氛凝滯。
丹珠淚盈於睫,
“我兄長雷勒八歲走失時,右臂此處確有一枚青黑色胎記,形如展翼鷹隼。今日…今日我分明在雲大人臂上見到了…一模一樣的印記!”
英國公聞言,腦中轟然作響,從前被忽略的細節隨之湧現——
當年沈瑞帶回府一個黑乎乎的小孩子,那孩子瑟縮寡言,總躲在房裡嘀咕著些聽不懂的古怪音節。
他曾偶然聽見,還笑著打趣:“影兒這是在學鳥兒叫呢?來,爹教你念《千字文》。”
此後他便日日耐心教導,隻當這孩子是遭難驚嚇過度,如今想來......
分明是雲影在極力矯正自己濃重的北羌口音,艱難地學習全新的語言!
英國公夫人更是臉色煞白,看向丹珠天然微卷的鬢髮,再想到雲影同樣捲曲的鬢角與那雙過於深邃、不似中原人的眉眼......
原來一切早有端倪!
“求您們了!”丹珠以額觸地,淚珠砸在光潔的金磚上,洇開小小的水痕,
“父王思念兄長,憂思成疾,若雲大人真是雷勒,求二老成全,讓他回家吧!”
老夫妻倆如遭五雷轟頂,那是他們親手養大、視若性命的心頭肉啊!
英國公長歎一聲,將丹珠扶起:“好孩子,此事關乎影兒的身世心境,急不得。需得......需得他自己確認才行。”
宮牆之內,雲影正對著天空中的大雁發呆,愁腸百結——
完了完了…身份怕是藏不住了…
以至於養心殿內,焱淵連喚他兩聲都未聽見,直至全公公出來輕咳提醒。
焱淵盯著他魂不守舍的模樣,挑眉:“昨夜…甚是難熬吧?怎不來尋朕給你想個法子?”
“昭昭那兒,朕已訓斥過了。你……”
見他臉上全無往日神采,焱淵便自動將緣由歸到了語嫣昨夜拒絕他之事上,不再提這茬。
將一封密信丟給他,笑道:“苗將軍在西南已暗中掌控十六寨動向。明日,你同九門提督一起去,將進京參加‘豐收大會’的各位土司‘請’去大牢裡歇歇腳。”
雲影迅速瀏覽信件,心神稍定,“陛下是要…嚇唬他們?”
焱淵起身,用奏摺輕敲了下他的頭,笑罵:
“狗奴才,腦子還算靈光。你們要嚇到那幫龜孫屁滾尿流,簽了朝廷擬定的契約書方能重見天日。待他們回去便會發現,西南已在不知不覺中儘入朕之彀中。”
“陛下英明,”雲影由衷道,“兵不血刃,收複西南。”
焱淵負手走向殿外,龍袍飛卷,意氣風發道:“朕的兩大宏願——收複西南與平定北方,已成一樁。”
他忽而想起什麼,回頭問道:“北疆使團近日可有異動?”
“回陛下,並無異動,甚是安分,已開始打點行裝,不日便將離京。”
此時宮人躬身入內:“陛下,皇貴妃娘娘遣人來問,您晚膳想用些什麼菜式?”
焱淵腳步一頓,回頭似笑非笑地看向雲影:“想吃什麼?”
雲影抿唇。
想吃語嫣做的蟹粉小籠,想得厲害。
可昨日剛被人那般拒絕,今日豈能冇出息地吃人家做的東西?
硬生生忍住。
焱淵眼底劃過一絲瞭然笑意,自顧自對宮人道:“朕今日想吃蟹粉小籠,再配一道炙烤羊肋排,一道奶汁菘菜,湯便要火腿鮮筍湯罷。”
——儘是雲影素日所愛。
雲影心中酸澀又堅定:陛下待我如此…我絕不會承認是那勞什子北羌王子,絕不回去!
入夜,瑤華宮。
焱淵踏入殿時,薑苡柔正放下手中的針線,迎上來柔聲問:“陛下今日勞累否?”
焱淵伸手掐住那不盈一握的細腰,將人攬近,低頭嗅著她發間清香,語氣狎昵又霸道:“朕倒是不累,累的是你。不是說了不急,怎又拈起針線?”
薑苡柔笑著替他解開龍袍:“臣妾是想快些將你的縶衣做完,好給曦曦和星星做新的。先前的小衣,他倆穿著都嫌短了,長得太快。”
“兩個小東西,長得比禦花園的春筍還快。”焱淵語氣雖是抱怨,眼底卻漾滿為人父的柔軟。
語嫣領著宮女端金盆進來伺候帝王淨手。
兩個粉雕玉琢的娃娃早已迫不及待地伸著小胖手,咿咿呀呀地朝著父皇要抱抱。
此時窗外,圓桌擺在院中海棠樹下,晚風習習,甚是愜意。
桌上正中便是兩籠屜冒著熱氣的蟹粉小籠。
月芽笑著招呼:“雲大人快吃,這蟹粉小籠剛出鍋,最是鮮美!”
雲影慣性朝小廚房方向望去,恰巧語嫣也正端著一碟點心出來,兩人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皆是一愣,隨即觸電般迅速各自扭開頭。
一團雪白的毛球蹦蹦跳跳地從殿門竄了出來——嘴裡叼著根苜蓿草。
兔貴妃三瓣嘴嚼個不停,恨鐵不成鋼:“嘖,人類真是麻煩!一個兩個眼神拉絲又不敢上前,看得本兔乾著急!還不如來根胡蘿蔔實在!”
說到胡蘿蔔......
更鬱悶了,因為上次偷吃太多結果拉稀,被語嫣嚴令禁止不讓再碰,夢裡都在流口水呢!
兔貴妃蹦到正雲影腳邊,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他的靴子,
“咕咕!影影!你給我找根胡蘿蔔來,兔兔幫你跟鏟屎的說好話,咋樣?保證她不躲著你了!”
雲影正滿心煩躁,低頭斜瞥白糰子,冇好氣地嘟囔:
“找你個頭!我自己都變成一根冇人要的蔫蘿蔔了,上哪兒給你找水靈的去?”
彎腰,一把將兔貴妃撈進懷裡,就是一通瘋狂亂擼,把那身順滑的皮毛揉得亂七八糟,彷彿要把滿腔的鬱悶都發泄在這團毛球上。
兔貴妃在他懷裡被揉得東倒西歪,四爪亂蹬,發出絕望的抗議:
“咕咕!救命!我是兔子!不是女人啊!你清醒一點!......本兔的毛!剛梳順的!”
它掙紮著從雲影的“魔爪”中探出腦袋,頂著一身亂毛,生無可戀地望向小廚房的方向。
從前鏟屎的肯定會跑出來救它,今日壓根兒頭都不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