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影說罷轉身,一晃已冇入人潮。
丹珠捧著點心欣喜若狂,侍女輕笑:“這中原兒郎,倒熱心!”
她揭開油紙,甜香撲鼻,忍不住彎起眉眼:“竟未問人家名姓……裴宣說中原最重禮數,這可失禮了。”
兩日後,太極殿內華燈璀璨,九重宮樂悠揚而起,舞姬廣袖翩躚如雲,萬國使節屏息凝神,皆仰望禦座之上——
隻見焱淵帝頭戴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上日月山河紋繡灼灼生輝,通身帝王威儀宛若天神臨世。
他目光澹澹掃過殿下,唇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萬國來朝?不過都是來瞧朕與朕的柔柔。
左側嶽皇後鳳冠翟衣,端莊雍容,恰似牡丹國色。
而右側那一道灼灼紅影,纔是真正攫取全場心魄的存在——
薑苡柔雲髻高綰,赤金紅寶鳳冠流光溢彩,正紅蹙金百鳥朝鳳宮裝逶迤曳地,金線繡出的鳳凰竟似要振翅飛出。
她微垂螓首,丹唇噙笑,眉間一點硃砂灼豔生輝,生生將九重天闕映成了凡塵瑤台。
焱淵舉起九龍金樽,聲音沉穩恢弘,傳遍大殿:
“今日,四海賓朋彙聚於此,共襄盛舉,朕心甚悅。願以此酒,敬天下安康,願萬邦和睦,永息乾戈,共享太平!”
底下頓時一片山呼萬歲之聲。
各國使節依次上前,獻上本國奇珍異寶。
輪至北疆時,使者獻上雪白的貂裘與碩大的東珠,態度雖恭敬,眼神卻略顯倨傲。
焱淵眼底掠過一絲冷嘲,跳梁小醜,也配覬覦朕的江山?
緊接著,南詔使團上前。
一頭如雪銀髮披散,身著南詔特有的繁複刺繡黑袍,麵容清臒俊美,氣質出塵中帶著一絲詭譎,正是偽裝成國師“月彌”的墨淩川。
手中捧一紫檀木盒,微微躬身,聲音經過刻意改變,
“南詔國師月彌,奉我王之命,恭賀天朝陛下喜得麟兒,江山永固。特獻上我南詔聖山千年雪蓮一株,願陛下與娘娘福壽安康。”
他的目光看似低垂,卻在抬首的瞬間,極其剋製又貪婪地掠過禦座上那抹紅色的身影。
縱使隔著遙遠的距離,縱使她鳳冠霞帔,容光懾人,與他記憶中那個在紫藤花下對他淺笑的女子無二。
這就是他跨越千山萬水、忍受無儘煎熬也要再見一麵的人!
他的柔兒……如今就在那至高之處,坐在另一個男人的身邊。
巨大的酸楚與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思念在墨淩川胸腔裡瘋狂衝撞,他隻能用力攥緊袖中的手指,用尖銳的刺痛來維持表麵的平靜。
他多想能光明正大地喚她的名字,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戴著虛假的麵具,說著冠冕堂皇的祝詞。
禦座上,薑苡柔端著得體的微笑,目光掠過南詔國師時,心頭莫名地一悸。
那身形……為何有種模糊的熟悉感?尤其是他剛纔抬眼的那一瞬,那眼神……
焱淵並未過多留意:“南詔王有心,國師遠來辛苦,賜酒。”
北羌使團已至。
為首的少女明豔如朝陽,“北羌王女丹珠,奉父王之命,特來恭賀天朝陛下喜獲雙生子!願兩位小殿下如草原雄鷹,健康強壯,翱翔於九天之上!”
而後,年輕男子躬身行禮,玉磬輕擊:“在下裴宣,恭賀陛下、娘娘弄璋之喜。”
裴宣?!
薑苡柔美眸圓睜,指尖猛地一顫,驀然望去——竟真是那張似曾相識的麵容!
是表哥嗎?
她眼底霎時湧上灼熱濕意,強自壓下,隻餘唇角一縷顫抖的笑,萬千言語皆凝在這深深一望之中。
焱淵挑眉,柔柔的表哥果真冇死?
也好,省得她偷偷抹眼淚了。
不過,這個表哥看著有些俊......
帝王在案幾下輕輕握住薑苡柔的手,笑意溫醇:“原是裴先生。賜酒,賜座。”
一句“賜座”,已是大國天子的恩典與體貼。
裴宣再度謝恩,抬眼時與薑苡柔目光一觸,皆看到彼此眼中激動難言。
這一幕,儘數落在那銀髮“國師”眼中。
墨淩川看著她為旁人展露笑顏,看著她與帝王指尖相扣……
隻覺得五臟六腑都被絞碎,卻隻能將滔天恨意鎖在這張假麵之下。
不急,他的柔兒很快會回到他身邊,此次他之所以隱匿真實身份來朝拜,就是不想引起焱淵警覺。
萬國朝賀的盛典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方纔結束。
薑苡柔幾乎是等不及,在瑤華宮召見裴宣。
她心潮澎湃,連步伐都比平日急促了幾分。
殿內熏香嫋嫋,薑苡柔坐立難安,直到那抹熟悉的清雅身影出現在殿門口。
“表哥!”她再也抑製不住,起身疾步上前,聲音帶著哽咽。
裴宣亦是眼眶微紅,快步走進,撩袍便要行大禮:“草民裴宣,參見皇貴妃娘娘……”
“快起來!”薑苡柔急忙扶住他,淚水終是滾落下來,“你我之間,何須這些虛禮!讓我好好看看你……當年…當年都怪我……”
當年那份愧疚與悲痛至今仍刻在她心底。
裴宣眼中含淚帶著溫暖的笑意:“阿柔…不,娘娘。看到你安然無恙,甚至…過得很好…我便放心了。當年之事,是我自願,從未後悔。”
心中劃過痛楚,少時他多次夢想——他陪著她長大,青梅竹馬,娶她為妻。
語嫣領著乳母,將一雙粉雕玉琢的孩兒抱了進來。
曦曦和星星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陌生人。
薑苡柔拭去淚水,“表哥,你看,這是曦曦和星星。”
裴宣看著兩個可愛的孩子,心中柔軟成一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孩子柔軟的臉頰,隨即從懷中取出兩個精緻的錦盒。
“我來的匆忙,隻備下兩份薄禮,是北羌特有的暖玉,給兩個小外甥戴著,寓意平安康健。”
正當表兄妹二人沉浸在重逢的喜悅與感傷中,敘述著彆後情由時,殿外忽然傳來內侍略顯急促的通傳:“陛下駕到——”
話音未落,焱淵已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一身龍袍尚未換下,威勢迫人。
他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目光精準地落在正與薑苡柔相對而泣、距離頗近的裴宣身上。
嘖,這表哥長得人模狗樣,一來就惹得柔柔掉金豆子。
還靠那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