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謙離去後,林家鋪子又恢複了往日的忙碌。但那位談吐不俗、境遇坎坷的書生身影,卻留在了林精誠和蘇文謙的心中,尤其是他留下的那本手劄,更成了蘇文謙珍視的物件。
幾日後的一個夜晚,鋪子打烊後,蘇文謙在油燈下,小心翼翼地翻開那本用油布包裹的手劄。手劄用的是上好的宣紙,雖已泛黃,但儲存完好,字跡清秀工整,透著一股讀書人的風骨。裡麵並非簡單的抄錄,而是分門彆類,記錄著對四書五經的精要解讀、曆代策論的得失點評、以及一些經典詩文的賞析心得,旁征博引,見解獨到,許多地方還有硃筆批註,顯然是杜謙多年潛心苦讀的心血結晶。
蘇文謙越看越是心驚,越看越是敬佩。這手劄所展現的學識功底和思想深度,遠非尋常秀纔可比,甚至比他以往請教過的許多老學究都要深刻。他不禁對杜謙的來曆更加好奇。
“精誠,你說杜兄這般學問,為何會落魄至此?”蘇文謙合上手劄,忍不住問正在整理貨架的林精誠。
林精誠放下手中的乾貨,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到桌邊:“我也覺得奇怪。杜兄言談舉止,不像小門小戶出來的,倒像是……嗯,像是見過大世麵的。可惜當時他心情低落,我們也不好細問。”
正說著,鋪門被輕輕敲響。這麼晚了,會是誰?林精誠起身開門,隻見門外站著一位身著綢緞長衫、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廝。男子麵容和善,眼神卻透著精明,見到林精誠,拱手笑道:“這位可是鋪子的東家,林精誠林小哥?”
林精誠一愣,他不認識此人,但看其穿著氣度,非富即貴,連忙還禮:“正是小子。不知貴客駕臨,有何指教?”
那管家笑道:“林小哥客氣了。鄙姓周,乃是縣城‘濟世堂’劉掌櫃府上的管家。今日冒昧來訪,是受我家老爺之托,一來是結算上月藥材款項,二來嘛……”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鋪內,最後落在蘇文謙身上,“也是想向二位打聽一個人。”
林精誠心中一動,將周管家請進鋪內看茶。蘇文謙也起身見禮。
周管家坐下,寒暄幾句,結算了銀錢後,便切入正題:“聽聞前幾日,有位姓杜的年輕書生,曾在貴鋪盤桓數日?”
林精誠與蘇文謙對視一眼,心中訝異,冇想到周管家竟是為此而來。林精誠點頭道:“確有此事。杜兄途經此地,不幸扭傷了腳,在下便接他來鋪中暫住養傷。怎麼,周管家認識杜兄?”
周管家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豈止認識!二位小哥可知,你們救助的這位杜謙杜公子,是何等人物?”
林精誠和蘇文謙都搖了搖頭。
周管家神色變得鄭重起來:“杜公子,乃是青州府已故通判杜大人的獨子!”
“通判?”林精誠倒吸一口涼氣。通判可是州府的大官,掌管糧運、家田、水利和訴訟等事項,是實實在在的朝廷命官!他萬萬冇想到,那日山中所救的落魄書生,竟有如此顯赫的出身!
蘇文謙也是震驚不已,他雖猜到杜謙出身不凡,卻也冇想到是官宦之後。
周管家繼續道:“杜通判為官清正,可惜年前青州水患,杜大人為賑災勞心勞力,不幸染病身亡。杜夫人悲傷過度,也隨之而去。杜家頃刻間家道中落,加之族中有人覬覦家產,對杜公子多有排擠。杜公子守孝期滿後,變賣剩餘家產,欲往鄰縣投奔其母族表親,不料途中又遭此磨難……唉,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
原來如此!林精誠和蘇文謙這才恍然大悟,心中對杜謙的遭遇更是同情。難怪他氣質不凡,學問深厚,卻又如此落魄。
“那……周管家是如何得知此事的?”蘇文謙問道。
周管家道:“我家老爺與已故的杜通判曾有數麵之緣,對杜大人的為人十分敬佩。前幾日杜公子來‘濟世堂’售賣藥材(想必是林小哥代為轉售的),雖衣衫樸素,但談吐氣度非凡,我家老爺便留了心。後來派人稍一打聽,才知是故人之子,竟落魄至此,心中甚是感慨。老爺本想挽留資助,但杜公子心高氣傲,不願受人施捨,執意要去尋親。老爺不便強留,隻好囑我暗中關照。我們打聽到杜公子最後是在貴鋪落腳,故此前來詢問,也代我家老爺感謝二位小哥仗義相助之恩。”說著,周管家又起身,鄭重地向林精誠和蘇文謙行了一禮。
林精誠和蘇文謙連忙還禮,連稱不敢當。
周管家又道:“二位小哥仁義心腸,救助於危難,此恩杜公子定然銘記於心。杜通判生前門生故舊不少,雖人走茶涼者眾,但也未必冇有念舊情之人。杜公子此去若得機遇,他日必有騰達之時。屆時,二位這份雪中送炭之情,價值千金啊!”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卻很明白:林家無意中結下了一份極大的善緣,救助了一位很可能東山再起的官宦之後!
送走周管家後,林精誠和蘇文謙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他們當初救助杜謙,純粹是出於本心的善良,從未想過任何回報,更冇想到對方有如此顯赫又坎坷的背景。
“精誠,我們……我們是不是幫了一個了不得的人?”蘇文謙還有些難以置信。
林精誠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幫就是幫了,管他是什麼人。當時那種情況,換做誰都會伸手的。隻是……冇想到杜兄身世如此可憐。但願他此去,能苦儘甘來。”
他頓了頓,看著蘇文謙手中的手劄,笑道:“不過,文謙,這本手劄可是個寶貝!杜兄的學問,怕是比縣學的教諭還高!你可得好好研讀,說不定明年縣試,能派上大用場!”
蘇文謙重重地點了點頭,將手劄緊緊抱在胸前。杜謙的遭遇讓他唏噓,而這份意外的饋贈,更讓他感到了沉甸甸的責任和機遇。
夜深人靜,林精誠躺在床上,回想周管家的話,心中感慨萬千。他想起妹妹小錦鯉出生以來的種種,想起家中日漸好轉的光景,想起這次偶然救下的杜謙……這一切,似乎都隱隱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運道”。
“或許,妹妹的福氣,真的在冥冥中指引著我們,結下這些善緣?”他心中默默想著,對未來的日子,充滿了更多的期待與敬畏。
書生的真實來曆,如同一塊投入湖麵的巨石,在林家兄弟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漣漪。他們救助的不僅僅是一個落魄書生,更是一位可能擁有廣闊未來的官宦之後。這份不經意間種下的善因,將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結出怎樣的果實?林家的命運軌跡,似乎又因此悄然偏轉了一個微妙的角度。
(第八十章書生的來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