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書生杜謙在林家鋪子後堂安頓下來,一夜安睡,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腳踝處敷了草藥,腫痛消減了不少,雖然依舊行動不便,但精神卻好了許多。他掙紮著坐起身,環顧這間雖簡陋卻乾淨整潔的小屋,聽著前堂隱約傳來的林精誠與蘇文謙的說話聲,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更有對林家兄弟雪中送炭的深深感激。
前堂,林精誠和蘇文謙已經開門營業,正在整理貨架。見杜謙醒來,蘇文謙連忙端來溫水讓他洗漱,林精誠則從灶上端來一直溫著的米粥和一小碟鹹菜。
“杜兄醒了?感覺好些冇?先喝點粥暖暖胃。”林精誠笑容淳樸,將粥碗遞到杜謙手中。
粥是尋常的白米粥,熬得稀爛,鹹菜也是農家最常見的醃蘿蔔條,但此刻在杜謙眼中,卻勝過任何山珍海味。他雙手接過,指尖傳來碗壁溫熱的觸感,一股米香鑽入鼻中,讓他眼眶微微發熱。他自家中遭難以來,一路風餐露宿,饑一頓飽一頓,何曾吃過一頓安穩熱乎的飯食?
“多謝……多謝精誠兄,文謙兄……”杜謙聲音有些哽咽,低下頭,大口喝起粥來。溫熱的粥水滑過喉嚨,暖意直達胃腹,也溫暖了他那顆漂泊無依、備受煎熬的心。
一飯之恩,看似微不足道,在此刻,卻重若千鈞。
喝完粥,杜謙覺得身上有了力氣,便想掙紮著下地幫忙做點什麼,卻被蘇文謙堅決按回床上:“杜兄有傷在身,萬萬不可亂動。安心靜養便是,鋪子裡的事有我和精誠,忙得過來。”
林精誠也笑道:“是啊,杜兄,你就把這兒當自己家,彆客氣。等你腳好了,想去鄰縣尋親,我們幫你打聽打聽路,若是盤纏不夠,我們也能湊些。”
杜謙聞言,更是感動得無以複加。他與林家兄弟非親非故,卻得如此厚待,這份情誼,讓他不知如何報答。他靠在床頭,看著林精誠熱情地招呼顧客,蘇文謙細緻地記賬理貨,兩人配合默契,將這小小鋪子打理得井井有條,心中不禁暗暗讚歎:這林家兄弟,雖是鄉野出身,卻一個豪爽仗義,一個溫文知禮,皆是難得的好人。
他閒來無事,目光落在散落在床角的書箱上。書箱在昨日滾落時摔壞了搭扣,幾本書籍散落出來。他小心地將書撿起,輕輕拂去上麵的塵土。這些書,是他變賣所有家產後,唯一捨不得賣、帶在身邊的幾本經史典籍和詩文集,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
蘇文謙忙完一陣,過來看顧杜謙,見他摩挲著書本,神情專注而珍惜,便笑道:“杜兄真是勤學不輟,傷病之中仍不忘聖賢書。”
杜謙苦笑搖頭:“落魄之人,身無長物,唯有這幾本舊書,伴我殘生罷了。讓文謙兄見笑了。”
蘇文謙正色道:“杜兄此言差矣。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鐘粟。學問在身,便是最大的財富。他日若有機會,杜兄定能憑藉滿腹經綸,東山再起。”
這話說到了杜謙心坎裡,他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光亮,拱手道:“承文謙兄吉言。”
這時,鋪子裡來了位老秀才,要買些紙張筆墨,順口與蘇文謙討論起一句詩文用典。蘇文謙學識雖紮實,但於某些生僻典故上略有遲疑。一旁的杜謙聽得仔細,忍不住輕聲插言,將那典故的出處、背景、引申義娓娓道來,解釋得清晰透徹,令那老秀才連連點頭稱妙。
蘇文謙又驚又喜:“杜兄果然博聞強記!佩服佩服!”
杜謙謙遜道:“不過是往日死記硬背,偶有所得罷了,讓文謙兄和這位老先生見笑了。”
經此一事,蘇文謙對杜謙的學問更是敬佩。午後鋪子清閒時,他便常坐在杜謙床邊,與他談詩論文,請教經義。兩人皆是讀書人,又有相似的落魄經曆(蘇文謙也曾家道中落),越聊越是投機,引為知己。杜謙也將自己的一些讀書心得、應試技巧傾囊相授,讓蘇文謙受益匪淺。
林精誠雖不大懂詩文,但見兩人相談甚歡,表兄心情愉悅,他也跟著高興,不時端來茶水點心,招呼道:“杜兄,文謙,聊累了就歇會兒,喝點水。”
如此過了三兩日,在草藥和林家兄弟的悉心照料下,杜謙的腳傷已大有好轉,已能拄著棍子慢慢行走。他心中惦記著去鄰縣尋親之事,便向林家兄弟辭行。
林精誠和蘇文謙雖有不捨,但也知不好強留。林精誠去街上買了些耐放的乾糧,又塞給杜謙一小包碎銀:“杜兄,這點盤纏你拿著,路上應個急。此去鄰縣路途不近,千萬保重。”
杜謙看著那包沉甸甸的銀子,心中劇震,連連推辭:“不可!不可!精誠兄,文謙兄,你們救我性命,供我食宿,已是恩同再造!這銀錢我萬萬不能收!”
蘇文謙將銀子硬塞進他手中,誠懇道:“杜兄,銀錢乃身外之物,你我相交,貴在知心。此去前路未知,有備無患。他日杜兄若得安穩,再還我們不遲。若推辭,便是見外了。”
杜謙握著那包尚帶著體溫的銀子,看著林家兄弟真誠的臉龐,喉頭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深深一揖,一切儘在不言中。他知道,這不僅僅是銀錢,更是林家兄弟對他的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期盼。
臨行前,杜謙從書箱最底層,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冊子,鄭重地交給蘇文謙:“文謙兄,精誠兄,大恩不言謝。杜謙身無長物,唯有這本手劄,是我曆年讀書時寫下的些許心得註解,於經義策論或有微末助益。留與文謙兄,閒暇時或可一觀,也算……物儘其用,不負你我相識一場。”
蘇文謙深知這本手劄對讀書人的珍貴,連忙雙手接過,鄭重道謝。
送彆杜謙,看著他拄著棍、揹著書箱、一步一回頭地消失在鎮口的人流中,林精誠和蘇文謙心中都有些悵然若失。
“但願杜兄此去,能尋得親人,一帆風順。”蘇文謙輕聲道。
“好人會有好報的。”林精誠用力點頭。
他們不會想到,這看似偶然的“一飯之恩”、幾日收留,以及那包微不足道的盤纏,種下的是一顆怎樣的善因。而那本看似普通的讀書手劄,又將給蘇文謙、乃至整個林家,帶來怎樣的機遇。
善緣已結,靜待花開。
(第七十九章一飯之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