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家轟然倒塌,四海幫土崩瓦解,主犯授首,從犯流徙,家產抄冇。這場席捲雲州官商兩界、震動地方的風暴,終於隨著秋後問斬的刀光落下,而漸次平息。塵埃落定之後,雲州的權力格局與民間輿論,已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曾經盤踞城北、令人談之色變的祁氏豪門,如今隻剩下一座被查封貼條、門庭冷落的莊園,以及茶餘飯後人們口中“惡有惡報”的唏噓與警示。與祁家勾結甚深、為其爪牙的數名官吏也相繼落馬,官場為之一清,風氣肅然許多。百姓們拍手稱快之餘,對官府此次雷厲風行、剷除毒瘤之舉,亦是交口稱讚,知府、通判等官員的官聲一時無兩。
而在這場風暴中,始終以“受害者”、“抗爭者”、“義民”形象出現的林家,其聲望也隨之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頂峰。
街頭巷尾,茶館酒肆,人們談論的話題,總繞不開林家。
“聽說了嗎?祁家那本要命的黑賬,最後是有人冒險扔進通判大人府裡的!你們說,這會是誰乾的?”
“還能有誰?肯定是祁家往日作惡多端,仇家遍地!不過……我總覺得,跟林家脫不了乾係。祁家不就是先對林家下的死手嗎?”
“噓——這話可不敢亂說!不過,林家這次真是……了不得!被祁家又是卡糧,又是放火,連老家酒坊都燒了,硬是挺過來了!最後祁家倒台,嘿,你們說巧不巧?”
“這不叫巧,這叫邪不勝正!林家那是得了皇上嘉獎的‘義民’!是積善之家!有上天庇佑的!祁家再橫,能橫得過天理王法?”
“就是!林家仁厚,之前還幫王老爹那樣的窮人打官司,四郎年紀輕輕就懂法理,為民請命!這樣的人家,老天爺都看著呢!”
諸如此類的議論,比比皆是。林家的形象,在民間敘事中,已不僅僅是一個“釀酒好、做陶精”的誠信商號,更被賦予了“不畏強暴”、“堅守道義”、“得天庇佑”的傳奇色彩。尤其是林睿思依法為貧民伸冤的事蹟,經過口耳相傳,愈發凸顯了林家“知書明理”、“仁心俠骨”的門風。連帶著之前林錦鯉“夢兆示警”、“福澤驅疫”的舊聞,也被重新翻出,與此次祁家覆滅聯絡起來,更添神秘。
在這種近乎“造神”般的輿論氛圍中,林家的生意,迎來了井噴式的發展。
“林家老酒”和“燒春”幾乎賣斷了貨,總號門前每日排起長隊,不僅是老顧客,更多了許多慕名而來的新客,甚至有不少外地行商,專門前來采購,要將這“義民佳釀”、“正氣之酒”販往他處。“文人器”陶器也供不應求,許多文人士子、官宦人家,以收藏、使用林家器物為雅事,認為能沾染其“清正之氣”。連帶著青田鎮正在廢墟上艱難重建的酒坊,也接到了雪片般的訂單和預付定金,重建速度被迫大大加快。
以往需要小心打點、多方周旋才能維持的官府采買、漕運份額等,如今變得異常順暢。戶房、市令司的胥吏們見到林家的人,客氣得近乎諂媚,辦事效率奇高。以往對林家若即若離的一些中等商戶,如今爭相尋求合作,願以優惠條件供貨或分銷。甚至有不少小作坊、手藝人,主動投奔,希望能在林家旗下謀個差事,覺得沾了林家的“福氣”和“正氣”,心裡踏實。
內宅女眷的社交圈,也發生了質的變化。林周氏和吳氏收到的帖子,已不僅僅是相近品級官員的夫人,更有許多以往高不可攀的誥命夫人、世家主母的邀請。宴席上,她們被奉為上賓,言語間充滿了尊重與結交之意。連林錦鯉,也成了許多夫人小姐們爭相誇讚、甚至想要求個“福緣”的對象,不過有了前次孫娘子的教訓,林周氏和吳氏應對得更加謹慎得體,一律以“孩童無知,當不得如此”婉拒,隻維持正常的禮節往來。
連帶著林睿思、林安然、林樂天在書院中的地位,也水漲船高。同窗們對林睿思更是敬佩有加,書院山長和講師們對其期許更重,隱隱已將其視為書院未來在科場上的希望之星。劉學正、王通判對林家的關照,也從不加掩飾轉為更加實在的支援。
麵對這如日中天、烈火烹油般的盛況,柳葉巷林宅內,卻保持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冷靜,甚至可說是戒懼。
夜色已深,書房內燈火通明。林大山半靠在榻上,臉色仍有些病後的蒼白,但目光湛然。林精誠、蘇文謙、秦墨、林睿思環坐左右,人人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反而眉頭微鎖。
“爹,近日上門道賀、洽談合作的,實在太多了。”林精誠揉著眉心,聲音帶著疲憊,“生意是好,可作坊產能有限,趙師傅(窯師)那邊已經連軸轉,青田鎮重建也需要時間。有些訂單,接了吧,做不出來;不接吧,又怕得罪人。還有……不少人來打聽‘金玉露’,出價高得離譜,甚至有願意出乾股合夥的。”
蘇文謙道:“舅父,眼下這情形,雖是好事,但過猶不及。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祁家雖倒,但雲州地界,未必冇有其他心思活絡之人。咱們驟然得此大名,又攬了這許多利益,難免不招人嫉恨。需得早做籌謀。”
秦墨點頭:“文謙兄所言極是。依學生看,當前有幾件事需立刻著手。其一,生意擴張,需量力而行,寧缺毋濫,務必保證品質,不能壞了根本名聲。其二,對外言辭,需愈發謙遜,將功勞歸於朝廷法度、官府明察、乃至百姓支援,絕不可有絲毫自矜之色。其三,家族內部,需嚴加約束,仆役、夥計,不得在外借林家之名生事,子弟更需謹言慎行,勤學修德。”
林睿思也開口道:“父親,孩兒在書院,亦感壓力。同窗過譽,師長期許,雖是好意,卻也如芒在背。孫兒唯恐纔不配位,有負眾望。日後行事,更當如履薄冰,以學業實績為重。”
林大山靜靜聽著,良久,方緩緩道:“你們能想到這些,很好。這名聲,是咱們拿命掙來的,也是時勢推上來的。它現在是咱們的護身符,也是架在火上烤的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精誠,生意上的事,就按守拙說的,穩字當頭。能接的接,接不了的,誠懇說明,寧可少賺,不能出錯。‘金玉露’依舊捂緊,除了沈先生那邊,概不外流,物以稀為貴,更是保命符。青田鎮重建,要快,但更要好,那是咱們的根。”
“是。”林精誠應下。
“文謙,守拙,”林大山看向女婿和西席,“對外言辭,你們多費心。多說說皇恩,多讚讚官府,多提提街坊四鄰的幫襯。咱們自己,就是‘本分商人’、‘僥倖存身’。至於家族內部,立下嚴規!凡我林家人,在外不得炫富,不得逞強,不得議論官非,不得收受重禮!夥計仆役,有違者,立即驅趕,絕不容情!”
“是。”蘇文謙和秦墨肅然應諾。
“睿思,”林大山最後看向兒子,目光慈和卻嚴厲,“你的壓力,父親明白。但這也是你的造化。把壓力變成動力,埋頭讀書,彆的不要多想。你記住,咱們林家未來的門楣,終究要靠你們兄弟的真才實學來撐。名聲是虛的,學問本事纔是實的。”
“孩兒謹記父親教誨!”林睿思起身,恭敬行禮。
“還有一事,”林大山沉吟道,“咱們家這次,算是徹底立住了。但不能隻顧著自己。祁家倒了,留下不少產業、田地,官府抄冇後,或發賣,或充公。這裡麵,或許有原本屬於苦主,被祁家巧取豪奪去的。咱們……或許可以留意,若有機會,在不惹麻煩的前提下,幫著周全一二,也算積些陰德。另外,今年冬天怕是不好過,祁家倒台,與其關聯的許多雇工、佃戶恐會失業失佃。咱們生意擴大,正好需要人手,可以優先考慮這些老實本分、又確實困苦的,工錢給得公道些。這些事,做得低調,但要讓該知道的人知道。”
眾人聞言,皆心頭一凜,隨即明白這是更高明的處世之道——在聲望巔峰時,不忘扶危濟困,既能進一步鞏固“仁善”之名,贏得底層民心,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化解可能因崛起過快而帶來的嫉恨,更是在為家族積累更長遠的福澤與人望。
“父親深謀遠慮,兒子等明白了。”眾人心悅誠服。
窗外,月色皎潔,映照著柳葉巷這座如今門庭若市、卻內裡沉靜的宅院。林家的聲望,確如日中天,光芒萬丈。但這光芒之下,是曆經磨難後的清醒,是麵對榮耀時的戒懼,更是對這個家族未來道路,更加審慎而堅定的規劃。
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但林家上下,正以他們的智慧與堅守,努力讓這“盛名”變得名副其實,並讓其成為家族行穩致遠的助力,而非傾覆的危牆。
(第二百二十六章:林家聲望如日中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