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精誠帶著兩名得力夥計和沉甸甸的銀票,連夜輕車簡從,離開了雲州府城。他們冇有走官道,而是選擇了較為偏僻但路程更近的小路,直奔西北方向的安陽縣。一路上,三人輪流趕車,幾乎不眠不休,隻求儘快趕到目的地,搶在祁家可能佈下的羅網之前,找到新的糧源。
安陽縣地處雲州府西北,多山少田,並非傳統的產糧大縣,但因其氣候土壤特殊,出產的高粱品質極佳,顆粒飽滿,澱粉含量高,是釀造烈酒的理想原料。往年,安陽縣的高粱多被幾家本地小酒坊和過往行商收購,價格適中。林精誠選擇這裡,正是看中其地理位置相對偏遠,祁家的控製力可能較弱,且高粱品質對口。
然而,當他們風塵仆仆趕到安陽縣最大的集鎮——平安鎮時,卻發現情況比預想的還要嚴峻。鎮上的幾家糧行,門口都排起了長隊,收購價也比往年高出近三成!一打聽,才知道,就在幾天前,突然來了幾個外地大客商,手持“祁家糧行”的帖子,放出話來,要大量收購今年所有上等高粱,價格從優,現銀結算,但要求簽訂獨家供貨契約,不得再賣與他人。
“又是祁家!”夥計阿福憤憤地低聲道,“東家,他們的手伸得也太長了!連安陽這種小地方都不放過!”
林精誠麵色陰沉,示意他噤聲。他走進一家相熟的“劉記糧行”,掌櫃劉老五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麵露難色,將他拉到後堂。
“林東家,您怎麼親自來了?唉!”劉老五搓著手,一臉苦相,“不瞞您說,您要是早來三天,我這庫裡的好高粱,肯定先緊著您。可如今……祁家那邊的人發了話,價格給得高,還……還暗示,不跟他們合作,往後我們糧行的車馬想走官道、貨想出水路,都難啊!我這小本生意,實在得罪不起……”
林精誠心中冰涼,卻強笑道:“劉掌櫃的難處,林某明白。隻是,祁家胃口再大,也不可能一口吃下安陽所有糧食吧?總有些散戶,或者……他們看不上的中下等糧?”
劉老五搖搖頭:“祁家的人這次是下了血本,派了好幾撥人,分片包乾,挨家挨戶地談,連山裡散戶都不放過。中下等糧也要,說是‘統一調配,穩定市場’。價格嘛,倒是比往年略高一點,但那個獨家契約……簽了就是捆死了啊!”
從劉記出來,林精誠又連續走了幾家糧行,情況大同小異。要麼已經被祁家簽了契約,要麼庫存見底,要麼就是支支吾吾,不敢得罪祁家。眼看安陽縣的路徑要被堵死,林精誠當機立斷:“去隴山縣!”
隴山縣在雲州府西南,以產玉米為主,也是林家“金玉露”所需的重要原料來源地之一。然而,趕到隴山縣的情況,與安陽縣如出一轍。祁家的人似乎總能搶先一步,利用價格優勢和潛在的威脅,將主要的糧源渠道把持住。
接連受挫,帶來的銀錢雖多,卻買不到急需的糧食,林精誠心急如焚。他知道,時間拖得越久,祁家的控製就越嚴密,林家酒坊麵臨的斷糧風險就越大。
“東家,怎麼辦?難道真要去求祁家?或者接受他們的高價?”夥計阿貴沮喪地問。
“絕不可能!”林精誠斷然道,“向祁家低頭,就是飲鴆止渴!今天他卡我們糧食,明天就能卡我們酒瓶、卡我們銷路!林家絕不能受製於人!”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分析局麵。祁家勢力再大,也不可能麵麵俱到,尤其是在這些非核心產糧區,必然有疏漏。關鍵在於,如何找到這些疏漏,並用一種祁家無法輕易乾預的方式達成交易。
當晚,三人在隴山縣一個小客棧住下。林精誠徹夜未眠,對著簡陋的隴山縣地圖苦苦思索。忽然,他目光落在了地圖邊緣一片標註著“丘陵地、村落分散”的區域。那裡交通不便,土地貧瘠,產量不高,大糧商通常不願費力去收。祁家的人,大概率也不會重點盯著那裡。
“對!散戶!小村落!”林精誠眼中閃過一道光,“祁家能控製糧行,卻未必能控製所有散落在山溝裡的農戶!咱們直接下鄉,繞過糧行,直接向農戶收購!”
第二天天不亮,林精誠便帶著夥計,雇了一輛當地常見的騾車,帶上現銀和麻袋,直奔那片丘陵地區。他們不再找糧行,而是沿著鄉間土路,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打聽,直接找村裡的保長、裡正或者有威望的老人,表明來意:按略高於往年糧行收購價(但遠低於祁家目前的壟斷價)的價格,現金收購玉米和高粱,不簽長期契約,有多少要多少,當場過秤,當場付錢!
起初,村民們將信將疑。往年都是糧販子上門收糧,價格被壓得很低,如今突然有城裡來的“大老闆”直接高價收現糧,還現銀結算,難免讓人懷疑。林精誠也不著急,耐心解釋,自己是雲州府釀酒的,急需好糧食,並當場亮出白花花的銀子。
真誠和現銀是最好的通行證。很快,訊息在幾個村子傳開。農戶們紛紛將家中富餘的糧食搬出來。雖然每家每戶數量不多,但聚沙成塔,一天下來,竟然也收到了十幾車品質相當不錯的玉米和少量高粱!
更重要的是,這種“下鄉直采”的方式,完全繞開了被祁家控製的糧行體係,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祁家的人主要精力放在控製城鎮糧行和交通要道,對分散的鄉村,確實力有未逮。
初戰告捷,林精誠精神大振。他留下夥計阿福在隴山繼續組織收貨、租賃倉庫、聯絡可靠的車馬行(刻意避開與四海幫有關聯的),自己則帶著另一名夥計,立刻轉道,奔赴另一個以出產優質小米、豆類(可用於釀酒製曲)聞名的、同樣較為偏遠的永寧縣。
在永寧縣,林精誠如法炮製。他不再僅僅盯著主要集鎮,而是深入鄉村,甚至與幾個大村的村長達成口頭協議,由村長組織村民售糧,他給予村長一定的“辛苦費”,並承諾若合作愉快,來年可優先簽訂收購契約。這種方式,效率更高,也更隱蔽。
同時,林精誠還做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他在每個收購點,都刻意與村民、車伕閒聊,有意無意地透露,自己是雲州府“林家老酒”的東家,因為不願接受某些大糧商的壟斷高價,纔不得已下鄉直接收糧,為的是保住酒坊,不讓夥計們冇飯吃。他言語懇切,態度謙和,博得了許多農戶的同情和好感。樸實的農民最看不慣欺行霸市的行為,對林家這種“被迫下鄉”、“與民方便”的商家,天然多了幾分支援。
訊息像長了腿一樣,在鄉間流傳開來。“雲州府那個得了皇上嘉獎的林家,被大糧商卡脖子,隻好自己下來收糧了!”“林家厚道,現銀結算,價格公道!”甚至有些原本被祁家代理人接觸過、正在猶豫的農戶,聽到風聲後,也改變了主意,將糧食賣給了林家。
當然,林精誠的行動不可能完全瞞過祁家的眼線。很快,祁家安插在各地的人就發現了異常,開始派人到鄉下乾擾、抬價,甚至威脅為林家運糧的車伕。但林精誠早有準備,他收購的點分散,行動迅速,付錢爽快,且刻意選擇那些與四海幫關聯不大的、本地的小型車馬行或個體車伕,並給予優厚運費。祁家的人想要全麵攔截,難度極大,成本極高。
更重要的是,林精誠打出的“義民林家被迫自救”的悲情牌和“現銀收購、惠及鄉民”的實惠牌,在民間形成了良好的輿論。祁家若動用過於激烈的手段(如武力攔截),很容易激起民憤,反而落人口實。畢竟,林家頭頂還掛著“禦賜”的光環。
經過近半個月的奔波,林精誠憑藉其敏銳的判斷、靈活的應變和誠懇的態度,成功在祁家壟斷的縫隙中,為林家搶購到了足以維持酒坊運轉兩三個月的關鍵糧食!雖然成本比往年有所上升,但遠低於接受祁家的壟斷高價。更重要的是,他開辟了一條不受祁家完全控製的、直通農戶的采購渠道,為林家贏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當林精誠押送著第一批糧食,平安返回雲州府時,早已得到訊息的林大山、蘇文謙等人,在總號後院焦急等待。看到風塵仆仆、眼窩深陷卻目光炯炯的兒子(二哥)平安歸來,林大山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隻說了兩個字:“好!好!”
蘇文謙也感慨道:“精誠此行,可謂虎口奪食!不僅解了燃眉之急,更摸索出了一條新路。祁家想用糧價卡死我們,冇那麼容易!”
林精誠的破局,不僅是一場商業上的勝利,更是一次士氣上的巨大鼓舞。它向祁家,也向所有關注著林家的人們宣告:這個新崛起的“義民”之家,不僅有仁心,更有膽魄和智慧,絕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這僅僅是第一回合。吃了暗虧的祁家,絕不會善罷甘休。更凶猛的反撲,恐怕還在後頭。
(第二百一十六章:二哥破價格局完)